演出:壞鞋子舞蹈劇場
時間:2016/09/08 19:30
地點:板橋435藝文特區戶外空間

文 吳孟軒(專案評論人)

黃佩蔚曾於〈強調社區參與的藝術策演〉【1】一文中,提到自2010年飛人集社策劃的第一屆「超親密小戲節」開始,一直到2014年台南人劇團的「321小戲節」、原型樂園的《夜市劇場》、2015年的《跟著垃圾車遊台北》,花蓮公園好朋友與山東野表演坊的《夜遊》等,逐漸在近年來開展出「走出劇院、步入社區/人群」的策展方式:此類的策展與演出,皆以離開鏡框式黑盒劇場空間、以非典型空間作為短篇作品的舞台為特徵,且或隱或顯,在演出論述中皆提及社區介入/參與。壞鞋子舞蹈劇場的《看見看不見的—依地創作》,便屬於此非典型展演的脈絡,藝術總監林宜瑾邀請了導演彭子玲、舞者王玟甯,共同在板橋435藝文特區的戶外場域中,各自挑選不同的區塊,以身體為主軸進行依地創作。

首先登場的,是在板橋435特區大門旁白色沙地演出的《ㄍㄨㄟ》。王玟甯背上負載著陳彥斌,兩人黏著緊貼、緩緩地匍匐前進,彷彿為親密愛人又似乎為同一個人。某刻,陳彥斌開始脫離王玟甯,逕行獨舞,地上的白沙因激烈的動作而揚起,好似動作的延伸與力量的灑落,飛濺至一旁的觀眾身旁。兩人時而如獸般爭鬥,時而又以嘴相接,如比利時舞團Peeping Tom的著名舞作《Le Salon》,在雙唇的連接下旋轉與移動。兩人既像是親密關係之間的鬥爭與連接,又如分裂的兩個自我如鏡像般的對話,沙地的波紋則為此過程留下痕跡。最後,陳彥斌與王玟甯相吻相擁地倒在沙地上,林宜瑾則手提白色燈籠,輕聲引領觀眾往下一個地點移動,有些觀眾邊走邊回頭望向動也不動的兩人,而湊向前去猛拍照的工作人員,更讓此情此景好似殉情現場—警察們驗屍記錄、人群們探頭探腦、引頸圍觀,煞是有趣。

繞過門口的建築物,來到迴廊中央的草地,三位穿著白衣、戴著白色假髮的表演者,依靠在兩座白色人型雕像旁邊,與白色雕像的姿態融合為一,諧擬的樂趣令人莞爾。一盞立燈、一套課桌椅,表演者坐定,開始在古典音樂中以誇張的表情、啞劇式的表演姿態,展演日常生活動作所構成的三人舞,有種類似Jiri Kylian《Birth-day》的況味。立燈與課桌椅往前挪了挪,音樂開始出現怪聲,表演者開始冀求脫離群體,有的打功夫、有的變猩猩,在大樹旁邊頗為應景。音樂又恢復了正常,表演者彷彿被自動制約地回到課桌椅旁,然而,怪聲與脫離的時刻越來越多,最後甚至已各自獨立,功夫女王劉昀與猩猩先生杜逸帆隱沒在觀眾席,剩下彭子玲獨留在雕像中間。這是《如果用一個化學方程式不能超度你,就用兩個》,不過脫離制約的人都已產生如此大的化學反應、最後也脫下服裝、假髮甚至離開了,遵循規則的人好像依舊蠻堅持的,最終還是選擇留在台上,可見即使兩個化學方程式也超度不了。

林宜瑾的燈籠再度帶領觀眾走過操場,來到狹小的露天空間(以前可能是溫室?)。劉俊德坐在一片塑膠布簾前,手上有隻蝸牛,蝸牛的觸角緩緩地伸縮,與凝視它的他形成安靜的對話。他從手開始轉動關節,逐漸傾倒、滑落到地上,再往前蠕動、爬行到觀眾區;他的動作因手上的蝸牛而受限,卻因此具有關照的溫度,即便某些時刻是激烈的,卻依然因為蝸牛而帶著溫柔的質地。他趴在地上喘息,洪婉寧帶著粉筆緩步進入空間。她接手蝸牛,將其放在塑膠布上緩緩下滑,她看照著它,在蝸牛旁邊畫出蝸牛型,就像剛剛在他身旁標記出人型一般,彷彿他是蝸牛的靈魂,抑或蝸牛才是他的靈魂。忽地,他發了瘋似地開始脫掉身上的衣物,在狹小的空間裡奔竄,她抓住他要往牆壁上去,要用粉筆人型將他釘在牆上,用輪廓定義他的身體與存在。他反抗、脫逃,並用藍色螢光燈照射牆壁與地板,上面寫著如詩一般的字,說著我是誰、活著的意義云云。他掀起塑膠布,她在裡頭,最後他與她站在一起。在時間如蝸牛般的緩行當中,《逝水間》詩意地勾勒出對存在的疑問與追尋。

趣味、巧思,與環境共存的柔軟感,無疑是《看見看不見的—依地創作》的特質,也是觀看過程中我最享受的部分。不過,在此需釐清的是,在作品的宣傳文案上,雖偶有提到「有時挖掘空間的歷史,有時則賦予當代的靈魂」、「肢體述說 X 空間歷史 X 環境劇場=實驗創作平台」,但就作品呈現的結果來說,我所看到的,多是創作者如何因地制宜、運用空間進行個人創作,而非以板橋435特區的空間歷史與人文脈絡,作為依地創作的主軸。事實上,與「空間歷史」相關的部分,僅限於林宜瑾帶著觀眾移動時的導覽,作品本身則無太大相關,而較多是切合宣傳文案中所提到的非典型空間表演狀態:「在非劇場空間當中,你需要依隨著環境,回應它,順著它走,表演者不需要過度用力,就能讓能量變得強大……單單專注地存在在空間裏頭,就能與環境共同的流動,表演和環境,便自在的一起了。」【2】

換言之,與其說創作者以板橋435的空間歷史進行創作,不如說創作者更重視如何透過表演,找到與空間彼此共存的合適狀態,並以此作為與空間對話、注入新的能量的基礎,而不以主動「介入社區」或「社區參與」為主要目的。不過,策展方似乎將關注範圍皆放在「表演」上,而忽略「觀看」也需要專注,而此專注需要被照顧:身為觀眾,在觀看表演者透過感知與環境細膩互動的過程中,不免會因為被表演者打到、被道具絆到,甚至蚊子、悶熱等因素,在閱讀作品時產生不必要的干擾。環境之不可預測,是做環境劇場迷人的魅力,但也可能會模糊作品的焦點,期盼團隊能夠吸取每一次在環境演出的經驗,不只讓表演者能夠敏銳地傾聽環境、回應環境,也能降低不必要的影響,讓觀眾無後顧之憂的融入環境,觀察表演者的傾聽與回應,放心地感受每一刻的真實與流動,與表演者共同存在於空間中。

註釋
1、刊於2015年12月號表演藝術雜誌,〈2015 年度回顧專題〉。
2、壞鞋子舞蹈劇場《看見看不見的–依地創作》Facebook活動頁面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