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簡文彬、國立台灣交響樂團、Linda Watson、Corby Welch、Thorsten Grümbel、石易巧、林中光
時間:2016/09/11 14:30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文 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

NTSO國立台灣交響樂團藝術顧問簡文彬,自2014年上任以來,透過有系統的樂季規劃,以及大膽創新的演出安排,讓樂團短時間內以音樂會形式(Opera in Concert)密集演出了多部歌劇。傳統名劇與冷門作品同時被推廣,無疑帶動了台灣欣賞歌劇的水準與風氣。今年(2016)樂團開季音樂會選擇了演出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Tristan und Isolde),同樣以音樂會形式演出。正好趕上台中國家歌劇院(NTT)開幕,此次開季音樂會首場演出便選在台中歌劇院的大劇院,話題性十足。筆者聆聽的則是台北國家音樂廳的場次。

音樂會形式的歌劇,少了舞台製作的大費周章,卻多了音樂處理上的用心細膩,筆者嘗試就此次演出進行討論與分析。

《崔斯坦與伊索德》上一次在台灣演出是2003年,當時的指揮就是簡文彬,樂團則是NSO國家交響樂團。十三年後的此次演出,並未演出完整的三幕歌劇,而是以精選(excerpt)的方式,僅演出第一幕〈前奏曲〉(Prelude)、完整的第二幕以及第三幕〈愛之死〉(Liebestod)。對於初次欣賞此劇的人來說,這樣的「精選」是非常好入門的,有頭有尾,大致上聽到了整齣歌劇的精彩之處。然而若能演出完整的歌劇,更能體現此次演出之精采—此次歌唱家都是國際知名的華格納專家,包括飾唱伊索德的Linda Watson、飾唱崔斯坦的Corby Welch以及演唱馬可王(König Marke)的Thorsten Grümbel。台灣歌手部分,則由石易巧飾唱侍女布蘭潔娜(Brangäne),林中光飾唱梅洛特(Melot)一角。外國聲樂家的精彩演唱不說,兩位台灣聲樂家的表現亦可圈可點,其中石易巧的演唱尤其激起筆者的共鳴。

布蘭潔娜在第二幕的發揮空間並不算太多,但石易巧一開場便以紮實渾厚、具有穿透力的聲音抓住觀眾的目光。第二幕開場許多段侍女與伊索德對話的部分,石易巧與Linda Watson默契十足,前者的演唱完全不遜於後者,相反的還有畫龍點睛之效。舉例來說,第二幕最有名的〈布蘭潔娜守望歌〉一段,石易巧的音色與情緒與樂團配合良好,綿延的旋律線條凌駕在管弦樂的波濤之上,很成功的將整個情緒渲染出來。要能夠做到以上幾點,並與國際級聲樂大師合作的如此契合,沒有深厚的演唱功力是絕對辦不到的。或許台灣沒有適合演唱伊索德的戲劇女高音,但不要忘記我們還有像石易巧這樣擁有堅強實力的歌手。

2006年NSO推出全本歌劇《尼貝龍指環》,當時Linda Watson便擔任Brünnhilde一角。作為當今炙手可熱的華格納女高音,此次擔任伊索德的演唱同樣展現了極高的水平。Linda是具有爆發性的歌手,高音域的音色並不尖銳,反而是紮實、富有表現力的。不論是第二幕第二景精彩的High C,或是極為私密隱晦的「伊索德獨白」,Linda都能處裡的精彩萬分,能收能放的情緒表現,也難怪作為華格納專家實至名歸。

男高音Corby Welch的崔斯坦也是極為精彩的,他所營造的音樂感染力十足,很能讓人產生共鳴。像是第二幕「愛之夜」,音樂線條的堆疊,尤其在上升音形的部分,真的能夠帶領聽眾「超脫」。好的崔斯坦就像Corby一樣,是能夠真的體現出崔斯坦心境,而不只是擁有很高的演唱技巧。第二幕「馬可王獨白」後、「崔斯坦之問」段落,Corby成功的揣摩出對於「永恆世界」的嚮往。

所有外國聲樂家中,筆者特別欣賞Thorsten Grümbel的馬可王。長達十三分鐘的獨唱,一直是男低音的挑戰。Grümbel不只唱的精彩,對於細節的掌握更是令人驚艷。雖然音域偏低,但其音樂仍然十分有變化,且充分的共鳴,讓低音音色厚實溫暖。簡而言之,Grümbel的演唱讓這角色更加悲傷,忠實的表現出馬可王的無奈。演唱梅洛特一角的男中音林中光,表現機會十分有限。第二幕後半才登場的角色,總共唱不到五句話,只能站在舞台上默默地聆聽馬可王的獨白。不過林中光在這獨白中有許多的臉部表情,對於梅洛特這樣忘恩負義的角色,林中光不論在音樂上,甚至戲劇上都詮釋的有聲有色,無奈角色份量過輕,無法有完整的施展機會。

由於庫威納爾(Kurwenal)一角在第二幕僅有一句臺詞—「Rette dich, Tristan!」,因此此次「精選」的演出直接將此角色刪除。這是一個經濟實惠的刪減,然而卻容易讓聽者有些困惑—為什麼「愛之夜」的高潮正醞釀著,卻突然被刺耳的和聲打斷?

華格納的音樂長久以來,都讓人有「厚重」管弦樂效果的印象。尤其是二次大戰 之後「大型管弦樂團」的黃金年代,常常用過分「浪漫」、「渲染」的方式演奏音樂,像是演奏貝多芬的交響曲(卡拉揚的詮釋便是一例)。然而華格納本人的指揮風格,可能並不是這種「重度浪漫」傾向的,相反的,結構的清晰度,以及樂曲中一些調配的很精細的效果段落,可能才是華格納要強調的。但由於華格納遺孀柯西馬(Cosima Wagner)長期主導了華格納音樂的表現,而讓20世紀的華格納演出基本上都是「膨脹」、極度「效果化」的。簡文彬在詮釋《崔斯坦與伊索德》時,試圖還原了原本華格納的意圖,也就是讓音樂層次、架構化,激動樂段也始終保持著客觀的理性。這樣的處理讓《崔》劇的音樂澄澈透明,透過簡文彬對於音樂細膩的鋪排,表現出此曲難得的架構性。例如在〈前奏曲〉中,簡文彬營造的樂句基本上都不會太長,尾音也收的俐落。雖然不至於像諾靈頓(Sir Roger Norrington)完全以古樂的手法演出華格納,簡文彬讓絃樂還是有充分的「Vibrato」,但整體而言確實讓此劇輕盈些,連第三幕〈愛之死〉都表現出少見的冷靜。這樣的詮釋筆者個人非常喜歡,就像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曾經說過的,要將此劇指揮好,不能完全融入到音樂中,相對的要將自己抽離,冷靜的處裡反而讓張力更加強大。

NTSO國立台灣交響樂團在簡文彬的指揮下,發揮了具有一定水準的演奏。也因為簡文彬豐富的歌劇經驗,使樂團的伴奏給予了聲樂家充分發揮的空間。而在音響上的平衡,也讓聲樂的線條能清晰地展現在樂團之上。不只是伴奏,樂團在帶動音樂走向以及戲劇發展上也有生動的演出。當然小部份的問題仍然存在,比較嚴重的是木管的音準問題,在第一幕〈前奏曲〉時幾乎全部偏低了。

此次演出還有另一特別的點,便是路寒袖為了此劇創作的兩首新詩,由楊照分別在第一幕接第二幕,以及第二幕接第三幕的轉換時間朗讀。然而筆者認為這樣的安排是多餘的,新詩的創作非但未能帶動劇情的走向,相反的,創作者似乎未將此劇完全理解,導致可能誤導觀眾的情形發生。例如第一首新詩提到,崔斯坦與伊索德因為喝了「媚藥」而陷入瘋狂的情愛之中。然而在未喝下「媚藥」之前,兩人就已有複雜的情愫產生其中,也因此產生了「凝視」動機、以及伊索德的復仇之劍滑落。曾有學者提出理論,若將「媚藥」換成「白開水」,崔斯坦與伊索德仍然會愛得如此瘋狂。楊照的朗讀也並未有什麼加分作用,對於劇情的提示也交代不清,筆者認為這樣的設計應可說是音樂會的敗筆。

總而言之,NTSO此次的歌劇演出是十分成功的。台灣觀眾對於歌劇的參與不能只是湊熱鬧的—這是台灣現在最主要的問題。例如台中歌劇院場次啟售不久後便售罄,台北場卻還有八百多個空位,華格納歌劇在台灣的演出不該只是一窩蜂的熱潮。NTSO無疑在這方面花了許多心思,尤其音樂會形式的歌劇,讓大家回歸到音樂的本質。期望國台交繼續耕耘,讓《崔斯坦與伊索德》下一次在台灣的演出,不必再等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