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蒂摩爾古薪舞集、黑色優雅舞團
時間:2016/09/23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徐瑋瑩(特約評論人)

「Ita, drusa, tjelu, sepatj, lima, unem, pitju, alu, siva, tapuluq」舞台上排灣「蒂摩爾古薪」與毛利「黑色優雅」(Black Grace)舞者一起一到十數數,雙方脫口而出的發音幾乎一樣!這似乎印證了兩團舞者所屬族群古早之前在文化上的親近性,而此近親關係正是促成兩舞團相聚交流、同台共舞的基礎。兩團此次聯姻的作品,中文題名《在一起》、英文《2 Gather》,中、英題名上的語意即饒有趣味的呈現細微的反差;《在一起》有互許承諾、同步和諧之意,《2 Gather》卻反向的彰顯兩個獨立團體此時此地聚合之意。就整支舞作觀之,我認為英文的意思要比中文貼切,意指相隔九千里、曾是「親家」卻早已失聯的「兩家族」相聚一起同台演出。然而,同台共舞並不意味著彼此相互了解與認同、共享文化藝術基礎。畢竟,經過長時間、遠距離的遷徙,更受過多種不論是自願或被迫的文化影響,「親家」早已各奔東西滋長各自獨特的文化品味,再見面時已不是「傳說中」的樣子,一起合作的基礎更是難以建立。此困境導致作品呈現出「一支舞作,各自表述」的兩難。雙方不論是舞創風格、身體文化、動作技術都難有交集,其結果凸顯了兩團差異性的舞風很勉強的被擺置在一個作品內,呈現出「在一起,卻又不在一起」的困境。這也是為什麼演後座談上的數數這麼令人驚訝的原因。為了回應觀眾提問而展示的相同數數口音促成了兩團真正在一起的片刻,可惜的是此片段並沒有成為創作的一部分入舞,只成為在台上展示的歷史「遺產」。

文化認同、溯源尋根、創發傳統等議題在台灣自解嚴以來不但是學術界重要的研究課題,也是常民生活中不斷引爆紛爭的話題。立基在南島語族以原住民為特色的舞團自然必須以身體面對認同問題,以舞作探尋自我與所屬文化。這顯然並非是一個容易完成的工程。「黑色優雅」藝術總監Neil leremia在演後座談中說:「我們的祖先不是西方人眼中帶有異國風情的女子或好戰的武士,一直以來都不是」。我同意他的說法。然而,我們是誰?源自何處?而能宣稱自己與其他舞團因為族群而產生身體文化差異的特殊性,這是以此為存在正當性的兩舞團所無法迴避的問題。此問題也使觀者對於兩團的演出有特別的期待,期待在演出中遇見文化上不同的驚喜。但是,觀眾的期待或眼光本身就不無問題,因為兩團是否展現其身體文化的特殊性並非舞團說了算,而是觀眾是否能辨識並接收到。這立基在觀者對南島文化與族群的認識,或能辨識出舞台上的展演具有與觀者自身文化差異(或相同)的特色。此次演出兩團皆可見其引用、融入、開展、複雜化族群中特有的身體文化,例如「黑色優雅」以雙手打擊身體各部位的拍身舞或是「蒂摩爾古薪」以部落牽手歌踏動作發展出的動作句子。然而就舞蹈而言,在這些可辨識動作之外更根本的是涵養於舞者身體內的文化質感。這意味著舞者不能只有理智上或身份上的族群認同,而是其身體文化(包括型態與動作質感)的體現是長期浸潤在部落中所累積沉澱的。就此而言,「黑色優雅」我所知太少,而這卻是「蒂摩爾古薪」扎根並生活於部落,因此得以展現其表演特殊性與令人感動的基礎。樸實誠懇的舞動、下沉有力的下盤、敏捷矯健的身手,加上簡潔不囉嗦的編舞策略構成了「蒂摩爾古薪」這幾年出色的作品風格。倘若族群認同不只有學術上、知識上頻繁論述的建構論,還有以身體為本的文化積累與傳承,我們期待原住民舞團以其作品向觀者顯現。

今日表演藝術界的國際交流與合作日益激增,不同文化的跨國合作、同台演出常常凸顯雙方團體在創作風格、特別是身體文化的差異性。然而,這不是一個負面的問題,卻反倒是正面且值得思考的現象,因為在差異性中我們更能體悟到自身由歷史文化沉澱出的特色,而這是必須把握、仔細觀照、努力闡發的。文化認同的議題在台灣舞蹈藝術史上不停地在不同世代的編舞者中浮現,每代的人都曾反思「我們是誰」、也曾面臨「創發傳統」的問題,雖然傳統也並非一成不變的。如何踏實的生活在所屬的文化中、成為其中之一份子,再將此資源轉化提升為可被國際接受的劇場作品,是台灣多數舞團目前正努力之道。我們期待看到如「蒂摩爾古薪」舞集扎根於自己的部落文化、汲取自部落特殊的文化養分,再將之轉化創新與步步突破地編創出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作品-紮實樸素而令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