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蒂摩爾古薪舞集、黑色優雅舞團
時間:2016/09/24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怎麼樣能夠「在一起」?這似乎是所有合作演出都要回答的問題,不同的是,這一次,節目就叫做《在一起》,使得這個通用於任何合作關係的動態,成為留待檢驗的命題。抱持著這樣的疑問看演出,我經歷了幾次微妙的情緒轉折;一開始是感動,在八個舞者的呼吸之中,我覺得他們「在一起」,接著是焦慮,在群舞之後的大片時間,是蒂摩爾古薪舞集的舞者在台上,有些身體語彙與開頭相當類似。之後是憂慮,黑色優雅舞團的編舞,看來也是屬於自己的、完整的身體語言。看了大半時間,兩個舞團只在開頭同時在場,兩團的語彙也相當不同。幸好到最後,八個舞者同時齊聚,在斷點的節奏中,或單獨或兩人同時重複了兩次屬於個人的舞蹈,「重新同時在場」,那之後他們集體跑開,這就是結局了。

這樣真的能夠叫「在一起」嗎?我不敢妄下評價,畢竟沒有人規定「一起」意味了相似的身體語言,雖然以舞作的整體結構來看,把《在一起》形容成「一個作品」,不如說是兩個舞團各自出一個節目,製作後期進行(友好的)交流,創作了集體(存在)的開頭與結尾。這並不代表他們一定沒有「在一起」,或許問題正在這裡,有時候,身體的意圖不同時,擺在一起時難免引來疑問。想要在短時間內處理這樣的命題【1】,通常只能有個開端,卻很少能充分地經歷過程。

如果先擱置開頭與結尾,只看兩團單獨在舞台上的呈現,不管是演出長度、結構、身體風格、聲音/音樂使用、舞台,蒂摩爾古薪舞集都與黑色優雅舞團相當不同。少數的相同處包括舞者性別比例(三男一女)、運用各自族群的身體語彙或符碼象徵(排灣與毛利),也都有突破傳統身體語彙的企圖。前者演出時間較長,有幾次暗場,黑色優雅舞團的演出時間較短,舞者一上台便沒下台過,燈光的轉換相對少。結構與身體風格上,蒂摩爾古薪舞集較為流暢與線性,四個舞者的群舞部分,以集體的呼吸與吟唱帶動身體,創造了幻想中的地景,男舞者的獨舞或者二人、三人的接觸也比較以完成群舞的整體性、以及帶出舞台的相對空間為主。黑色優雅舞團則更強調個人與社會性的創造,舞者的身體質感不相同,而在舞台上也經常有舞者各自表達或者重疊表達的時刻,聲音上,也以語言(英文)為主,音樂是明顯可辨識(風格)的歌曲。聲音與音樂,跟兩團各自創發的身體語言相近,一端偏向集體,而另一端偏向個體。【2】這也剛好跟他們節目單兩團提供的照片吻合,蒂摩爾古薪舞集是三個交握雙手的身體,而黑色優雅則是許多在大海中泅泳的個體。

兩團的「在一起」,在這個製作裡是開頭與結尾。開場的身體柔軟而線性,八個舞者同在舞台上,蒂摩爾古薪舞集站於前方,黑色優雅舞團站於後方,除了其中一位蒂摩爾古薪舞集的男舞者左腳跟偶而離地,開頭身體的圓弧與螺旋,腳掌緊貼地面,是上下半身關係非常明確的開頭,音樂的質地也沈穩而接地。如果說舞作的開場貼近蒂摩爾古薪舞集對於「在一起」的想像,結尾的「在一起」,更偏向黑色優雅舞團的想像與文化根源,激烈的節奏斷點,一人或兩人的各自表述,不需要整齊,但需要對節奏呼應更緊密,蒂摩爾古薪舞集的四位舞者,也是在這裡稍微展現了個人特質。 開場集體呼吸,結尾各自狂飆(雖然在體力上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飆不起來),由擔任東道主的舞團開場,由來訪的客團作結,這前後的對比,我認為是個很有心的作法,雖然這也是一個很客氣的作法。

作為對蒂摩爾古薪舞集與黑色優雅舞團沒有特殊認識的觀眾,開頭的編舞對我而言充滿想像,腳底貼地最後才慢慢下沈與分散的八個舞者,或各自雙手交握,或以手作為發展動態的樣貌,那手的流動,可以是魚,也可以是蛇(兩者都是脊索動物門,感謝維基百科),這種擬態的表達雖然常見,就文化意義上,這波浪般的手部動態,剛好是可以「山」也可以「海」,使人相當期待後續發展。然而觀看中的過程中,卻慢慢理解,這手部動作,也是蒂摩爾古薪舞集自己獨有的表達,雖然也沒什麼不好,但總覺得好像可惜了一些。不過這可惜的感覺,或許是我私心幻想能看到更密集地互相學習與交流的身體語言。

看完整支舞以後,除了開頭的身體會打破黑色優雅舞團舞者的身體習性,就兩團「各自」的身體表達與聲音處理,沒有太多在編舞中含納彼此的企圖。兩團的身體使用與風格確實很不一樣,甚至彼此對「在一起」的想像也相當不同。人如何調解這些不同的想像?甚至是,他們是否有可能完全打翻彼此的遊戲規則?如果編舞者是跟另一團合作呢?所有的遊戲規則都需要實驗,實驗必然要面臨摩擦,而這個合製作品,是否缺少了磨合的空間與時間?

節目單上,兩團提供的照片說明了他們想像的差異,節目說明的中英版本,也相當不同。中文說明著重於兩團的血緣關係,也偏向以台灣作為主體,有更多地景的形容,而英文說明的起始句卻從「共同作品」而非血緣親近開始。在對主詞的想法完全不同時,一個節目,兩套說明,正如舞作中的各自表述。各自表述,可以說明彼此呈現的視角,卻未必可以豐富彼此的視角。在這個製作中,我看到了兩個視角,但似乎沒看到太多積極的「對話」或「傾聽」。互動可以製造「一起」,但,縱使各自表述,是否彼此傾聽,終究還是會決定氣氛與流動的差異。或許,結尾的各自狂飆也是一種彼此傾聽,當自身願意停下來,而重新啟動時,空氣似乎就能流動。如果完全發揮結尾的潛力,這可能會是一支非常有意思的作品。此刻,他們比較像住在同一個宿舍彼此磨合的樓友,想要互相換穿衣服,換了以後發現尺寸不合,只好各穿各的,象徵性戴個花圈表示同一,以樓友身份出現在同一個社交場合。如此一來,「在一起」的結構就更像是一種外交語言,那之中當然不乏真實,但,外交場上總是桌下的交戰比記者會更有意思,而身為貪心的觀眾,如果能有更多桌底下的動盪,或許,會感覺更真實。

註釋
1、演出結束後,我跟兩位黑色優雅舞團的舞者稍微致意,說明我喜歡舞作的哪些部分,順便問了舞者來台的時間,約莫是三個禮拜,也確認了台灣方面還沒有去過紐西蘭,而紐西蘭的編舞者去年則來過台灣。要在三個禮拜之內完成製作,包含技術、彩排等等,考量兩邊的風格如此相異,算是相對擠壓的工作期程。
2、我覺得這個標題與合作計畫,如果放在兩廳院的1+1舞展,倒是蠻有意思的,可能是因為今年的1+1雙舞展也帶給我這種舞蹈中集體與個體的印象,雖然相比於1+1舞展中我所辨識的所謂個體性,黑色優雅的作風更直白也更有舞者的個人風格。請參考拙作:一加一試解方程式《沙度》+《阿棲睞》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0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