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蒂摩爾古薪舞集、紐西蘭黑色優雅舞團
時間:2016/09/23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戴君安(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耳聞同屬南島語系族群的臺灣蒂摩爾古薪舞集與紐西蘭黑色優雅舞團(Black Grace)談論合作的話題已有一段時日,他們的《在一起》(2 Gather)終於登場了。這是由蒂摩爾的巴魯.瑪迪霖(Baru Madiljin)與黑色優雅的尼爾.耶雷米亞(Neil Ieremia)共同編製的作品,期待的心情自然不在話下。

開演時,一段群舞在寂靜無聲中,隨著微弱的燈光漸亮,慢慢推展開來。雙方的舞者各有三男一女,全體共八人聚集在舞台中央,許筑媛置中,其他人圍在她的旁、後形成一個塊狀。他們有時同步進行、有時漸次依序的延展手臂,每雙手臂都畫著圓弧路徑,身體也跟著如波浪般在原地前湧後推,使得這人體區塊看來像似位處太平洋上的島國,隨著海洋浮動的意象嫣然而生。這一段由兩團舞者一起進行的開場舞,乍看之下,令人聯想到艾文.艾利(Alvin Ailey, 1931-1989)的《啟示錄》(Revelations, 1960),其開場的第一段也是聚集的群體、也是以手臂與身體的延展啟動;但有別於《啟示錄》的明顯動作切換,《在一起》所展現的群體動律,宛若磁波微送,隨著呼吸聲的引領,淡然聚集的力量隨著無限大的感應傳送開來。

當八位舞者繞圓、拉開後,他們好比被海浪沖散的族群,各自漂流到不同島嶼。此時,台上只剩蒂摩爾的四位舞者,在他們哼唱排灣族歌謠時,三位男舞者將許筑媛扛起、放下,她的身體附和著節奏與呼吸,起落之間一如往常的收放自如。在斷續的歌聲中,四人的手背在身後,不停歇的讓身體與自己的聲音產生共鳴。之後,在輪唱聲中,四人牽手又繞手,且在複雜而變化繁多的手臂環繞之際,似乎又看到四步舞和勇士舞的變體交替出現。燈光倏忽閃爍,台上只留下男舞者舞祖.達卜拉旮茲(Ljaucu Dapurakac),他雙手緊扣,身體環繞四周,劃出圓弧的曲線與路徑。接著,另外三位舞者加入他的行列,四人先是互繞,繼而分成兩組,一組在舞台中心自轉,另一組則圍著他們公轉。每一次的雙人共舞時,總會看到糾結的牽制,但又互依互挺;似乎暗喻,無論如何在一起,衝突與對立總是難免發生。這一段中,突出的部分也包括楊淨皓的嘹亮歌聲和得陸.鳩浙恩澇(Terudj Tjucenglav)的俐落身影。四位舞者各具特色,卻也融合於一的展現集體的張力。

此外,舞者們的手臂纏繞及身形扭轉,也形塑了百步蛇的圖騰,行走的路徑則佈滿蜿蜒式、側行式和直蠕式的「蛇行」態勢,這四位舞者的形體糾纏好似蛇群盤繞、首尾相連。姑且不論巴魯是否有意將蛇的意識入舞,他身為百步蛇子民的事實,似乎讓他即使無意也會鮮明的將其符號化為舞步。排灣族文化的血脈不僅固著於他的作品深處,也影響其舞者的表現,即使是唯一的漢族舞者許筑媛也受到渲染,無違和的展露她的舞蹈訓練與排灣族文化洗禮的默契。接著,舞者們分站在四盞燈下,在閃爍的燈影下,他們游移自轉,依然不脫蛇形態勢;接著四人繞圓,再走成斜排。歌聲再度響起,此起彼落的聲調帶著他們的身體聚集於一處,在集體的呼聲中場燈全暗。當燈再度亮起時,只有在右前下舞台處,有一獨舞的男子,在一片寂靜中,他踩踏地板的聲音越加響亮,直到燈光再次收起,漸漸結束屬於蒂摩爾的段落。

換黑色優雅的舞者登場後,明顯的轉換了肢體運用的模式,也加入了敘事性的表演,十足展現蘊含南太平洋文化的歌聲與動律。在兩盞燈下,樂聲中,女舞者被扛起來環繞一圈。他們在昏暗的燈影下,形體十分模糊。只見一位男舞者開始獨舞,另外三人則看著他的舉動。接著他們一一以族語及英語交替開講,雖然只有短短的字句,卻也能反映他們複雜的文化血統與社會結構。在自我介紹過後,隨即拍打身體部位。在一陣打擊樂聲中,三位男舞者上下晃動身體、原地跑步,女舞者則滿場移動的展開一段獨舞。之後,他們開始了一段有若儀式片段的舞蹈,一位男子抖著腳,其他人先是看著他,然後全部一起跳動。接著,他們先像是各顯身手般的各自活動,隨後再一起移動。最後,舞台上出現一片紅色光影,紅光下,看來像似源自哈卡舞(Haka)的顫動與拍打,喚起一股戰慄之氣,瀰漫於整個舞台。

光影很快即轉為一道聚集於中央的光束(Wash Light),不久後,蒂摩爾的舞者也進場,八人散置於舞台上,在陣陣敲打的鼓聲中,舞者們卻屹立不動。每位舞者都站在自己的聚光下,漸漸地在自屬的光圈裡開始移動身體,接著在上舞台站成一排,然後再倆倆成雙的接近彼此,直到最後全部撤出舞台,結束了這場意欲一起完成的作品。

雖然《在一起》確實將兩個舞團放在同一個舞台上表演,但卻看來不是非常自然的在一起,也可說有點牽強的在一起,因為除了頭尾確實由兩團團員一起演出外,中間的兩大部分是由蒂摩爾起頭,再由黑色優雅接手,這兩大段的各自表現,缺少銜接的因子,也加深了雙方的隔閡,雖然各自彰顯了獨特性,卻也少了水乳交融的契合。他們看似相處在同一個場域,實則是各自獨立的個體,雖然有時聚合,但大多時候卻彼此隔離,宛如一體兩制,各自表述。除了在自己的光圈中舞動外,他們有時看似交會,卻不太有交集的跳自己、做自己。看來,即使部分語言相通,要能融洽的在一起還是相當困難。即便如此,作為2016臺北藝術節的國際共製節目之一,《在一起》的確開啟一道先機,為未來更多的跨國製作鋪下重要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