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蒂摩爾古薪舞集、紐西蘭黑色優雅舞團
時間:2016/09/24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樊香君(2016專案評論人)

共同製作/創作意味著什麼?

先擺下《在一起》作為2016台北藝術節共製節目、或是帶出的合作可能及其成果為何?很明顯地,若將《在一起》視為台灣蒂摩爾古薪舞集與來自紐西蘭的黑色優雅舞團合作的one piece而言,其舞作結構以頭、尾合體群舞,中段兩團各分一半時間、各自發展,如同劉純良與徐瑋瑩文中詮釋為「各自表述」的狀態,【1】即說明此選擇結果必有其背後限制,應非長時間、深刻思考醞釀的結果。

但這其實不難理解,畢竟五千年前分的家,各自經歷了什麼?長成了什麼?如何認識?都是很大的題目。時間與資源限制下,擁有各自迥異身體風格的舞團該如何共製、合作,實為難事。再者,當代要談合作,已經不只是融合兩種風格的技術問題了。而是,為何要融合?難道不能著重衝突?為何要合體?難道不能強調差異?說精確點,重點不在於眼前呈現的兩者身體風格如何迥異?他們如何融合?更不會是時間如何不足而造成限制,因為時間與資源永遠是不夠的啊!而是無論異同,兩團創作者是否有意識到異同背後可能的意識型態為何?造成此意識形態的歷史脈絡可能是什麼?進而透過創作與思考等工作相互碰撞,以產生不僅限於身體風格融合與否的結果,進而拋出一連串刺激觀者視野的問題意識只不過編舞家透過擅長的身體與編創而非文字語言進行。

若就這個角度來看,《在一起》似乎已無法就共同創作、開展思考與視野的角度談論。因為《在一起》現階段的創作思考,【2】就呈現而言應處於風格論的階段,這當然也是一種認識途徑,透過身體語彙的異同,作為一種最初步的理解,好比你的頭髮是什麼顏色、我的皮膚是什麼顏色等第一層的理解。還未論及你對這件事的想法是什麼?我對那個議題的思考是什麼?而造成彼此世界觀與價值觀的差異,進而讓彼此成為什麼樣的人。畢竟「在一起」這事,不單看外表決定一切,而是更核心的各種意識形態如何衝突、協調、交融或涇渭分明,這個過程是有意思的。

說來說去,還是暫且放下《在一起》作為“one piece”過程中時間與資源可能如何不足,而產生各自表述的結果。也許,先去除前後停留在風格論的合體,中間兩段兩團以如何的創作手法切入?而反映了如何的思考?以及創作對於兩團而言可能意味著什麼?此諸般問題,更是我所好奇的。

於是,單就各自編創方法來看,或許還有些意思。

真正迥異的可能不只在於兩團的身體語彙,而是兩位創作者,巴魯.馮迪霖與Neil Ieremia基本上對於理解自己與理解世界有著不一樣的途徑,甚至如何帶領觀眾進入當代、文化、以及創作者對於文化的理解等面向,在在顯示著有趣的差異。怎麼說呢?在創作手法上,也許是蒂摩爾在過去作品中,如《Kavaluan的凝視》、《Umaq烏瑪》,對於自身文化、歷史、當代境況已做了一番巡禮,甚至蒂摩爾古薪就根植於部落之中,所以,眼前傳統排灣族四步舞、手如百步蛇般地竄走、如織紋交錯的牽手、彷彿圓身陶壺般從脖子、至胸、至骨盆、至交叉腹前的雙手均勻連動畫圓等等,均為明顯可辨識的排灣族傳統舞步、或圖騰的象徵。從這些象徵出發,動作自然以「圓」與「流動性」為特色,更強調原民與土地連結的踏步下墜感。於是,「圓、流動、與大地親近」等特性與當代舞蹈的結合,無論在傳統樂舞上的依據,或單就身體運動邏輯而言都合情合理也合拍,進而萃取出文化辨識度高又富當代舞蹈風格的動作形式。【3】就風格創造而言,蒂摩爾古薪舞集值得肯定與讚賞的。

不過,正在觀賞眼前四位蒂摩爾舞者跑啊、跳啊、撐舉啊、滾地啊、手部交纏如蛇、畫圓、踏步、舞著風格獨具的動作時,一個恍神,竟發現一片不說話的空間。空間的不說話、無意識,是個「比喻」,說其實,可能是舞台空間的不說話、與實際存在空間的不說話。也就是說,以現代主義式、抽象化作為方法精練動作並無不可,甚至是朝向現代劇場精緻化藝術邁進的一途。但,若只是動作如何邏輯,或只是文化如何鑲嵌於動作中,是否可能失了「空間」。不僅是編舞上的空間運用,我更想強調的,其實是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的空間感,對於時間、環境、脈絡等不可見的空間感。當精煉了一個又一個的動作,精煉了一個又一個操演動作的舞者,卻在創作思維中對於建構身體、建構文化、建構傳統的外部空間(歷史與環境等脈絡)即便知道,卻未有距離的觀看、認知或對話時,也就難有視點。就像我們無法透過創作者的觀點理解作品,因為眼前好比一片透明玻璃,擺放著諸多傳統身體符號,卻沒有鏡頭。於是,作為觀眾如何被激盪想法與創作者交流呢?朝向精緻化藝術邁進沒有問題,只是有機的對話空間也許能激盪更多可能。

奮力舞動整場的蒂摩爾舞者,上天下地,一陣呼嘯過後,遁入黑暗中,緊接著是黑色優雅的片段。或許深知自己是客,對於眼前這群陌生的觀眾,他們相信某種程度的定位自身或者自我介紹是必須的。打開舞台深處,是一座由舞者身體堆疊的圖騰柱,儀式性的灑水大約象徵著與神衹連結後,舞者便一一從圖騰柱落下。此後,一位男舞者的獨舞中,可以看見富流動線條的現代舞身體與毛利戰舞特殊節奏感與盾點身體相互交織,以為又是一段「編舞」,但且慢,原來這是段用身體的自我介紹,因為稍後,其他舞者陸續以英文、或以族語交織介紹自身,也定位自身。而後,兩位男舞者一下街舞,一下毛利戰舞,跳著跳著,靈活的兩位就將兩種舞蹈的節奏特性串連了起來。至此,你知道他們正在向觀眾說明自己的身份、說明自己的身體。此後,其實每位舞者的身體都訴說著不太一樣的身體歷史。直白說,大概是有人很現代舞(還有分較早期的現代舞跟當代舞感的不同)、有人很嘻哈,或許他們就沒要找尋一個統一的動作形式,唯一共通的是,總能舞動中瞥見毛利人舞蹈特殊的韻律感。

難說黑色優雅是否開出如何深刻的觀點,但至少定位自身,即意味著對於外部的認知,無論是歷史、文化或環境,甚至這個外部只是對於台灣不認識黑色優雅的觀眾們都好。他們不是真空存在的,空間有其意義,不見得是編舞技法上對於空間如何流動的意義,而是他們知道自己在哪裡,又該與誰對話。

其實,將整晚似乎是一個作品,拆成兩段討論好像是件不太上道的事。畢竟都說是在一起了,還硬要把人家分開討論。但問題是,若在一起的時間不長,認識的還不夠深刻,或許積極點,從兩人各自樣貌可能反映的價值觀說起,還能有些意思,這是我的初衷。也許對往後的日子,如何繼續下去,能有些蛛絲馬跡可循。於是,撇下共製該如何如何,台北藝術節將台灣蒂摩爾古薪與紐西蘭黑色優雅牽起線,無論對兩團,或對台灣觀眾而言,有其特殊意義。《在一起》作為兩團首次共製節目,即便結構上以層次相較輕便的頭尾合體,中段各自表述為現階段成果,也正因兩團的各自表述以迥異創作方法切入,對照出各自世界觀,如此,我私心以為,對於台灣以找尋身體語彙做為首要目標的現代舞團或獨立創作者,無論是否有傳統文化做為底蘊,《在一起》均提供了一個頗為清晰的參照。

註釋
1、劉純良,<各自表述的共製>,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1413。徐瑋瑩,<文化差異/養分的各自表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1410。
2、《在一起》將於今年11月Pulima藝術節再次上演。
3、筆者曾訪談蒂摩爾古薪舞集團長暨藝術總監路之.馮迪霖,提及舞團身體訓練方法如何融合排灣族傳統舞步與當代舞蹈身體邏輯。樊香君,<踏著傳統,走出當代>。表演藝術雜誌,2016 年,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