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6/09/25 15: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數位科技與表演藝術間的媒合【1】,到底有何必須性?或者,產生了怎樣的變化?從純粹的舞台佈景、投影與機關,摸索、實驗後,互動性、感官刺激不斷被提升,到底是改變了劇場的表演形式,還是流於技術層面的拼裝,罔顧了表演質性與文本內涵?不過,台南人劇團的《Solo Date》就在科技與劇場間的縫隙裡,重新檢視科技與人性間的關係,借題發揮。

《Solo Date》以方框聚焦於唯一的演員蔡柏璋(亦是此劇的編、導),框線冷冽的白光,照不明整個舞台;冰冷且灰暗,是主角何念(蔡柏璋飾)身處的空間,不管是英國、法國還是台灣,都是同樣色澤與溫度。藉由這個窄小的空間輻射到整個鏡框舞台,是《Solo Date》以精準且純熟的舞台科技,混用3D影像、投影與演員互動,並活化舞台空間、打造鮮活畫面。格外喜歡的是:開場何念與虛擬道士的對話、「序曲」後那抹去潮濕玻璃而浮現的劇名,以及他與人工智慧互動、調笑、追問的橋段,都展現科技並非「附加物」,多媒體不再只是純粹的畫面,更配合演員動作、情節流動,成為蔡柏璋以外的「演員」。《Solo Date》的舞台結構是「平面」的,立體空間被內縮到舞台後方,加上演員必須精確地配合立體影像對話、互動與表演,導致觀看感受較類似「電影」。本以為這樣的做法會遺失劇場的自由度與臨場感,但劇場技術的流暢與演員自然的表演張力反而製造了一種介於劇場與電影的效果,特殊的節奏感頗有震撼感。此外,此劇的音樂表現在柯智豪的創造下,超越實體的立面、乘載情節的張力,感官刺激(於看、於聽)是立體且飽滿的。

藉科技的形式去回應科技的存在意義、以冷酷的空間去寄託冷酷的議題,是《Solo Date》在外部包裝後的內部結構──歸返人的情感,並思索「人」到底是什麼。整部作品的色調灰暗、舞台冷冽,其方框設計似乎將人的溫度緊縮於其中,彷若寒冷的極地升起的那團爐火特顯溫暖。

《Solo Date》大致是兩層的故事結構,主要敘事為內層,也就是主角何念在男友阿朗飛機失事後,試圖藉現代科技以及傳統儀式尋回摯愛。故事主軸回應著主標題:「當摯愛逝去,我們,要如何繼續活下去?」藉失去檢視自己的活著,是蔡柏璋所試圖傳達的。而我認為《Solo Date》敘說的雖是「逝去」,卻以四次的「再見」與「再見以後」描繪出情節與題旨。第一次「再見」是阿朗死後,何念藉人工智慧複製出替代品。只是,被製造出來的「人」是否等於曾活在身邊的男友?劇裡不斷質疑人工智慧說出男友不曾說過的話語,如「我愛你」。其不只追問記憶的可信度,更檢視人工智慧與人之間的位階關係。第二次的「再見」,則是「機密檔案的揭開」──阿朗交友軟體裡的約炮紀錄。於是,何念所認識的男友,又是真實的他嗎?這次被考驗的不只是現在的關係,更有過去。因此,一次又一次的「再見」成為一次又一次的「推翻」,特別是第三次於觀落陰時見著男友的鬼魂,似乎成為何念自我的投射,而並非過往秘密的真實;直至最後一次「再見」是門鈴聲響,而一次推翻了整個故事──科學家的出現,宣告實驗結束,其實何念也是一個人工智慧體。於是,《Solo Date》不僅是何念的solo date,他也不是「造物者」,而有一群真正的「造物者」正在觀看。

只是,幾次「再見」雖都碰觸到了某種深刻性,但「再見以後」卻似乎被匆匆帶過。短暫的一小時演出時間,多媒體科技的靈活巧思、情感本質的潺潺流轉是頗具厚度的,卻往往在被打動的片刻一閃即逝;彷若許多問題從盒子裡被揭開、跑出,卻未更深入地挖掘議題。甚至情節的推演過程,過度地歸咎於「愛」而遺失掉其他情感,導致敘事過於淺薄。就像是何念得知阿朗的約炮紀錄後,心境的轉折並不明確(倘若兩人是開放式關係,那麼阿朗又何必隱藏紀錄呢?)肉體慾望、精神情愛好像被點名,卻未有更深刻畫。同時,主角被設定為同性戀,是否有特殊意義?亦或,這場實驗又為何得是同性戀?這都可再被發揮卻懸而未解。《Solo Date》將所有問題歸咎於一種「解」(或許是愛,或許是逝去),反而成為一個「結」,糾纏住整個故事的敘述脈絡,限縮開展空間。其中,結局的安排是較令我失望的。雖意圖打破整個故事的懸疑,卻似乎成為一種刻意的收束,而以機器神解決。造成原本反覆咀嚼的人性與科技的掙扎完全被抹除,只需科學家一副找到答案的消除行為即可解決,同時也破壞了整齣戲的想像空間(或許結束在那聲門鈴響起即可)。人性的刻劃本是多元且雜揉的(這也是《Solo Date》所呈現的),卻在最後流於二元刻劃的創造與被創造、虛與實、善與惡結構。

不可否認的是,《Solo Date》延續了蔡柏璋作品「很好看」的特質──其藉由通俗的情節架構,轉化為蔡柏璋的劇場語彙(不管是表演形式、編導內涵與理念)。被製造出的「似曾相似」,是從幾部電影情節而來,像是《雲端情人》、《AI人工智慧》、《楚門的世界》等,多半變成蔡柏璋說故事的口吻與魅力,這也平衡了科技劇場過於絢麗的效果。同時,《Solo Date》不只呈現了他近幾部作品的多語境、跨文化表演模式,也不斷呼喚過往創作所追索的議題,以不同的題材寄託於通俗的情節,繼續尋找一種能夠被很快接受的語言系統,回應自我與其他人的生命課題。於是,何念何嘗不有《Re/turn》裡Wasir的處境,如何面對已逝去的愛人、在同志身分裡的猶疑與執著。蔡柏璋所不斷呼喚的,其實是「逝去」的一切──《Q&A》的記憶、《Re/turn》的過去與現在。

我認為,《Solo Date》最為撼動的是「在看似悲觀的結局裡,蔡柏璋所穩穩安放的一點樂觀」,也就是「觀落陰」的安排。其看似虛妄與無解,卻清楚反映出「以自己的意識所經歷的愛都是真的」【2】,而「對愛的渴求是超越科學所能夠認知/解釋的範圍」。愛,絕對是老生常談,《Solo Date》也的確有過多「愛是萬能」的終極答案;但這段情節是蔡柏璋用了最幽微的語彙寫出愛最深刻的意義,而這可能才是《Solo Date》最好的(隱藏版)結局,於「再見以後」的真實感受。

於是,《Solo Date》是讓人「意猶未盡」的,或許是劇情所製造的缺憾形成懸念,更可能是問題騷到了癢處卻不夠深刻。但,足以被不斷尋找、呼喚的可能從來就不是一部作品所能解決,而是有再發展的空間與期待吧。

註釋
1、廣藝基金會從2010年開辦「廣藝科技表演藝術節」,2011年開始承辦文化部(文建會)「科技表演藝術旗艦計畫」、舉辦「數位表演藝術節」,至2016年的「台灣科技藝術節」,陸續提供了不同類型的創作結合,包含當代傳奇劇場《蛻變》、狠劇場《我和我的午茶時光》、當代舞團 《WAVE.微幅》等作,過程中更開啟不同的創作領域,如今年陳鎮川所策展的《潮派對》,結合流行音樂、影像、劇場等形式。
2、此看法為友人蘇逸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