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董怡芬X安娜琪舞蹈劇場
時間:2016/10/19 16: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系戲舞大廳中庭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透明的水,透明的瓶身,不透明的身體。所有那些記得的,交給身體在有形無形的訊息滿載城市裡,藉由移動,透視所有生命重量。”『那些記得的-城市訊息』是由編舞者董怡芬與安娜琪舞蹈劇場舞者們共同創作。以特殊場域表演形式出發,開放觀賞者的參與方式並嘗試實踐主動貼近大眾的概念,希望藉此演出,反思我們如何更有意識地發掘自身所處的環境,並啟動內心最珍貴的那份好奇心。觀賞演出的同時,觀者也創造了自己的“那些記得的”獨特經驗。」
—《那些記得的—城市訊息》演出介紹

董怡芬與安娜琪舞蹈劇場合作的作品《那些記得的—城市訊息》,以戶外演出與環境結合的方式呈現舞作,這支作品是《那些記得的》系列作品中的一支,之前的另一支系列作品《那些記得的—竹林城市》曾在台北市立美術館的戶外廣場演出過,這些因地制宜、特定場域(Site-Specific)的作品,以所演出的特殊環境為創作題材,配合現場情境來創作演出,擺脫了鏡框式舞台的表演空間限制,而將演出帶入日常生活領域,與觀眾當場即時進行互動,讓演出者與觀眾融入所處環境中,而這樣的表演形式,似乎也在美術館與舞蹈跨領域的合作方案中,成為近來火熱的跨領域藝術實驗形式。【1】

《那些記得的—城市訊息》以舞者的身體、一旁音響播放的聲音(剛好今天出現不少直升機飛過的聲音),加上礦泉水瓶的物件等元素,用接觸即興技巧與身體訓練的手段,來表達對生活周遭環境的重新探查,舞者好似小孩子一般,將一個日常所處環境去熟悉化,以全新的目光來凝視自己與特定空間之間的關係。在這個作品裡面,看到許多純真的好奇心,表演者彷若在提問:該如何在開放空間中使用身體?在一個平常系所教室外的中庭迴廊與樓梯走道,我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讓自己在這些空間裡面移動呢?

在義大利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之中,作者透過跨越虛實分界,讓讀者可以對文本產生多重解譯的思辨關係,城市是近代文明發展的源頭,而城市的存在,與記憶、慾望、符號往往有多重變奏的關係,小說是用隱晦的象徵暗喻,來取代單一的故事語言,而這種頗為後結構主義的文學觀點,似乎也與這支舞蹈重新看待空間使用的方法態度,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我聯想到法國哲學家Michel de Certeau在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這本書裡,描述行人如何透過游擊策略(Tactic)的方式,漫遊在城市中尋找非都市計畫設計者所安排的路線,而《那些記得的—城市訊息》舞蹈,似乎也讓人想到這種對抗策略(Strategy)的游擊戰略,在不是作為表演廳堂使用的日常建築中,用充滿好奇心的身體,探索移動的不同可能性。

在動作一開始,從礦泉水瓶的拋擲、扔砸,到放置水瓶於地上的排列組合,我們看到舞者游移在中庭和樓梯上下,正向的走、倒立的移動、從玻璃牆上爬上天花板的方向、蹲在樓梯角落…如果現代舞從芭蕾的向上顛高往地板移動,這支舞顯然重新定義了地板的可能性,或許有如後現代舞蹈家崔莎·布朗(Trisha Brown)70年代的著名作品”Man Walking Down the Side of a Building”的提問:為什麼一定要水平方向跳舞呢?舞者可否對抗地心引力來舞動?在這支作品中,從接觸即興般的身體探索開始,舞者們從身體的一個部位作為接觸點,開始以此為中心,移動彼此的身體重心,除了雙雙兩兩的點對點式移動,偶爾也加入更多的舞者,以每個觸碰的點作為支撐處,向四周尋找重力變化之間的移動,而這些對身體「點」的探索,也逐漸轉化為用物件(礦泉水瓶)來對身體互動時重心轉換過程的介面。

在這個探索身體可以怎麼運用的過程中,我也開始思索著身體的效率性問題,尤金諾·芭芭在《劇場人類學辭典:表演者的秘藝》(A Dictionary of Theatre Anthropology: The Secret Art of the Performer)中,描述了印度舞者對日常動作(Lokadharmi)和舞蹈動作(Natyadharmi)的差別,前者技巧原則是「用最少的努力」,也就是最有效率的做完身體動作;而後者則是運用某種極端技藝來達到異於日常生活的「另一個身體」。【2】而令我感到疑惑的是,這齣看似在實驗日常生活中身體移動的不同可能性之表演,舞者在身體重心變換的過程中,卻偶爾會出現突然把腳抬很高,以一種「優美的姿態」再現的身體形式,這很顯然是並沒有那麼有效率的身體移動方式,如果此舞意圖打破日常動作和舞蹈動作身體之區隔,那我不能確定此種「美麗的身體移動方式」是否必要?畢竟在身體移動轉換的段落,自然有種精力飽滿的流動性,然而在移動中刻意要抬起的腳,似乎將這樣的順暢性給稍微破壞了。

然而整首舞作的進行中,在身體軀幹、手腳、不同身體部位之間,有一種輕鬆、隨性的、很愉悅的感覺,在玩耍般的身體動作之中逐漸累積,特別是在後面搶礦泉水瓶的段落,那遊戲性特別明顯,讓觀眾也忍不住開始微笑起來,再一次感覺舞者和觀眾都變成了小孩子,重新去探索這個世界跟自己的關係,不在乎他人的目光,而是盡情在遊戲中感受四周環境。下一個段落,舞者開始邀請觀眾一同拿著礦泉水瓶嬉戲,在這個參與式的開放空間,許多觀眾也樂於找回童稚的心,成為作品過程的一部分,而這個後現代的概念與因地制宜、特定場域的表演概念結合地恰到好處。

觀眾、表演者、編舞者,在微微細雨的北藝大戲舞大廳中庭中,好似化為一個整體。舞者的衣著漸漸與草地上的泥濘混合,身體的汗水、雨水、礦泉水揮灑在整個空間中,一個小時不停歇的演出,確實讓人重新思考空間、身體移動、環境與自我的關係,而這一切,是在好玩的遊戲氛圍中慢慢體悟。

註釋
1、有關舞蹈表演在博物館的相關討論。請參考拙作張懿文,〈美術館脈絡下的舞蹈表演藝術〉、〈 舞蹈表演在美術館:以美國惠特尼美術館和紐約現代藝術美術館為例〉, 《藝術家雜誌》(2016/06)
2、尤金諾·芭芭,《劇場人類學辭典:表演者的秘藝》, 2012,書林出版有限公司。頁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