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同黨劇團(台灣)、守夜人劇團(Cie du Veilleur,法)
時間:2016/10/13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歐洲聯結》劇中有這麼一段情節:在媒體戰中要逆轉局勢,就要利用歐洲中產階級的罪惡感,告訴大家這世界還有那麼多飢荒的國家,吃不飽的人民,不生產基改食物是無法餵飽所有人的。在這齣由台北藝術節促成台灣同黨劇團與法國守夜人劇團合作,探討全球農業議題的跨國製作中,我們面對著歐洲跨國企業的計謀、歐洲政治的彼此掛勾、歐洲知識圈的反對、歐洲人民的罪惡感,然而這刻不禁讓我思索著,在名為「歐洲聯結」的戲劇架構下,屬於台灣演員、台灣劇團、台灣觀眾的視角定位,又是什麼呢?對於一個被無數國際組織拒之門外,向來在國際公約沒什麼說話權的國家,儘管我們的大企業依然有力量去傷害自己與他人,儘管我們的政治同樣向財團靠攏,儘管我們社會依然享有相對優渥的生活,儘管我們有著屬於自己的農業困境,在質疑強權威脅、既得利益等議題時,始終太習慣將自己放在任人宰割的受害者位置,抑或以旁觀者眼光置身事外。台灣與歐洲究竟如何聯結?如何面對跨國農業威脅?這成了此劇最尷尬也最衝擊的首要問題。

以主角說客帶出的這場農業戰爭,涵蓋了官商勾結、基因改造、農藥汙染,還有被收買的學術研究、把酒言歡談成的交易、不擇手段的打壓異己。現實生活的近期範例,自然就是多年來惡名昭彰的孟山都與拜耳合併案。在端傳媒一篇相關報導〈拜耳併購孟山都,全球農糧體系變局?〉【1】中,撰文者賴慧玲除了提到上段所述「基改作物才能解決飢餓問題」之話術外,更點出此間矛盾:孟都山正因為糧食過剩問題,才讓自己陷入經營壓力。另一方面,文中也提醒著我們,議題遠比「個體小農對抗邪惡的跨國托拉斯」之善惡對立來得複雜。擴張與否、反抗與否、政府的態度、學術圈的立場、企業的利益,各方盤算綿密牽扯著,而美國、歐盟、新興大國家,更是各懷鬼胎,將個案延伸至盤根錯節的國際政治環境。文末,賴慧玲以棋局做為比喻:「在這盤全球糧食體系的棋局裡,每個角色都是棋士,也是棋子。棋局就在這進退攻守之中,不斷改變,也改變所有角色的命運。」棋士與棋子,恰巧成了我心目中對於《歐洲聯結》最恰當的回應。

在棋局中,有時當那顆不須承擔後果、不需思考的棋子,的確比較容易。《歐洲聯結》的主角,那不斷以第二人稱指涉的「你」,一再否認自己的棋士身分,儘管他享有的一切資源、地位,為家人換得的美好生活,都是他身為棋士的報酬;而在他計謀下喪命的研究助理(為要攻擊反對陣營的研究團隊,努力挖出多年前的抄襲醜聞),也是他一步棋的犧牲品。然而,他一再告訴自己,遊戲規則已然確立,就算少了他,這場棋局也將持續。「你」只是順應命運──這成了他的辯解開脫。於是劇中真正著重的,是個人內在的拉扯,包括那些沉入水裡所浮現的心聲,跳繩時喘著氣的掙扎,甚至是後來蜜蜂嗡嗡作響的幻象。正是因為我們相信這盤棋局的棋譜已定,讓反抗顯得無力,讓謊言變得容易。同樣的,原始劇本中本是一人飾演的主角,在導演馬修.華(Matthieu Roy)的安排下,分別由四位演員共同演出(來自台灣的王詩淳、王瑋廉與來自法國的布里斯.卡華、約翰娜.斯坦)。四人分飾一角,彷彿暗示主角並非特例,而是眾多棋士/棋子的集合體,更也再次強調個別演員只是此角色的一小部分,合力促成了早已寫定的發展。他們雖有著性別、國籍、語言,甚至表演方式、身體姿態的差異,卻努力地符合那一致且重複的框架。無論是語氣、音調、手勢,或台詞翻譯,在在讓我們看見了個體的無力。

然而,這盤棋局卻忽略了各方棋士/棋子的不同定位,被困在歐洲的一元性抑或與其相對的二元映照間,只見歐洲不見聯結。一元所表現的,是以歐洲社會文化為本的劇情、時事、政治、社交人際、談吐舉止;二元所反映的,則有劇場與議題、個人與體系、台灣與歐洲、中文與法文、主角及其反身指涉(「你」)等多重關係,就連舞台都分割成兩個區域,以商務旅店的臥床與起居區域聯結工作與社交,點出議題操作下那道模糊的公私界線。這樣的單一二元性,否定了任何他者的存在空間。於是我們見到兩位台灣演員如此用盡全力,意圖融入這個自成一格、自行運轉的體系中,同時又試圖維持自身個體性,卻只是強化了從議題到劇場、再從法文文本到台法共同演繹的二度尷尬。前一層次的轉換充滿了寫實資訊與細節,只突顯了後一層次是如此遙不可及。同理,為了符合原文劇本文字之獨特風格所犧牲的中文語感【2】,只是徒然增加了彼此隔閡。只有在這雙重時空並存於舞台時,才讓觀眾驚覺我們的差異是這麼巨大,巨大到甚至找不到一種聲音姿態、一種語言方式,來對應這個你我本已陌生的議題。

另一作為對照的,還有難得在劇場中經由耳機所傳送的聲音(當然,若不將耳機拿下聽聽現場聲音,也就無從對照起)。耳機的使用,除了向其原始「廣播劇」形式致敬外,以耳邊私語建構的聽覺場景,也為生硬議題增添了些許親密。此外,戴上耳機,隔絕了劇場裡所有雜音,將自我與其他屬同一時空的觀眾隔絕,反能以某種純粹,將自身投入於舞台之「虛擬實境」,建立另一種獨特的聲音聯結。只是,經由如此親暱、精細的介質傳送的聲音,卻僅只擔負「示意」功能而已。真實的聲音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與爺爺通電話時傳出的救護車警笛、社交場合的碎語、精神崩潰時聽見的蜜蜂聲、遠離塵囂的療癒海浪音、切換主角心理狀態的浸水聲、抑或是劇末虛無的全然寂靜。同時,由耳機放大的中法文語感差異更是顯露無疑。單音節、平板節奏的中文台詞,直到王詩淳一段邊跳繩邊念著便利貼代辦事項的時刻,她聲音中壓抑或釋放的強弱、字詞的快慢切換、喘息的氣音,才讓「話語」出現「訊息」之外的生命力。我們透過耳機所聽見的聲音,究竟該如何與眼前視覺場景聯結?若耳機是為了沉浸式的聽覺體驗,它卻沒有足夠細節推砌出立體場景;若為了親近生硬議題,在語言的處理上卻反加深了距離。

以上,是身為一位台灣觀眾對於「自身該以何種角度與之聯結」的困惑。在台灣看著歐洲,更令人反思腳下土地。面對基改、農藥、糧食,我們難道只能追蹤著他人的觀點、他人的議題?不過,既然一齣戲是因觀眾而完整,對於這齣將同時在台灣與歐洲演出的跨國製作而言,我所感受的也許只能算是一半而已。我也更好奇對於另一群觀眾來說,《歐洲聯結》會生成什麼樣的聯結?劇中努力融入的台灣演員,是否又會為自己找出不同的攻守進退呢?

註釋
1、賴慧玲,〈拜耳併購孟山都,全球農糧體系變局?〉,2016/06/23發表於《端傳媒》,見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623-opinion-huiling-bayer/
2、演後座談時,演員王詩淳代翻譯周伶芝表示因原文寫作風格(包含人稱、語法結構等)緣故,在中文翻譯時產生許多語言上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