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安娜琪舞蹈劇場
時間:2016/10/09 16:30
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舞大樓

文 錢苾先(國中表演藝術教師)

醫生說,人體百分之七十由水組成;科學家說,地球百分之七十由水組成。水之於我們的生活,是多麼重要而不可或缺──這是具象的形容;也是抽象的隱喻。因為水,它可以不只是水。

這是一場關於水的表演。

演出這一天,天空飄起細細的雨,好幾架直升機就這麼巧地,在空中盤旋,此起彼落的聲響,就像事先安排好的環境音效,融洽地進入表演。提早到的觀眾,早早選了適合的座位,好似越先搶到的位置,觀賞視角就越好;但事實卻相反,這場演出根本就沒有所謂「適合」的位置。

音樂終於響起,幾位身穿灰色素T、淺藍色長褲的舞者,從走廊、從樓梯、從圍觀的人群間,穿梭而過。他們急著找尋某樣東西,是什麼東西?一瓶瓶水從二樓、從三樓被丟了下來,他們接住,投以堅定的眼神作為回報。就在這樣拋與接的過程裡,不論是水瓶、亦或眼神,都能讓觀眾感受到,人們所要尋找的不只是水瓶,而是那個人與人間溫暖的流動。

我們能不能解構水?當二十世紀人們開始解構文本時,水同樣能被解構。水是由一粒粒微小分子所組成,就像牽著手的舞者,互相拉扯、而後分離,那是分子與分子間的牽動,也是人與人間的愛恨情仇。

或許是水的重量太難被量化,他們只能透過「雨露」,呈現水的優雅──是的,舞者就是雨露──他們從樓梯的頂端,慢慢、慢慢地擴散,再慢慢、慢慢地流到地面,他們的身體,幾乎和天上下的小雨融合為一,那樣流動著、擴散著,好似有股源源不絕的能量,在體內發酵著。

你就是水;水就是你。儘管你們多想合而為一,但事實卻是:水的透明,襯出人的不透明。

這場水的嬉戲,就像世故的遊戲。當舞者透過身體的不同部位,玩起接觸即興,把水瓶傳送到這裡、那裡,再靜靜地傾瀉而下、流入水溝,觀眾所感受到的,盡是一段段關係的相遇與結束,就像城市裡的鴛鴦,從情人變成陌生人;然而,「水能覆舟,亦能載舟」。透過水瓶的拋與接,舞者與觀眾開始有了互動,他們在水的牽引下,在空中劃出隱形的軌跡,在心中搭起溫暖的橋樑,他們的關係,像極了他們的身體,柔軟而延綿。所以說,水是透明的、中性的,它的好與壞,透過不透明的我們,為它上色。

環境劇場不同於鏡框式舞台,它有多變、多方位的焦點,觀眾永遠猜不準哪裡才是最「適合」的觀賞位置,所以眼神必須跟著表演者,從三樓看到一樓、從大草皮看到落地窗。那是一塊乾淨得發亮的透明落地窗,據說工作人員在表演前,可是努力擦拭過。在它的透亮背後,是舞者們的身體,他們正貼在落地窗上,緩慢地蠕動,彷彿露珠。天上的雨越下越大,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漸漸分不清誰是雨、誰是露;誰透明、誰不透明。但這一點也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你就是水;水就是你。

表演終於到了尾聲,舞者們排成一列,從樓梯頂端直奔而下,他們本是要謝幕的,卻像極了一陣洪水,傾瀉而下,直搗人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