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怎麼樣了?》(Questcequetudeviens?)
演出:史蒂芬妮·弗斯特(Stéphanie Fuster )、法國111(Compagnie 111)
時間:2016/10/15 19:30
演出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中劇場

《糾纏》(Plexus)
演出:伊藤郁女(Kaori Ito)、法國111(Compagnie 111)
時間:2016/10/22 19:30
演出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中劇場

文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來自法國的奧雷利安.博瑞( Aurélien Bory)從自身的物理背景與對科學的興趣,且具備雜技演出能力,與空間視覺創造能力,開展了風格清晰的創作歷程。在《舞者肖像三部曲》中的前兩部作品《妳怎麼樣了?》(Questcequetudeviens?)與《糾纏》(Plexus),自「肖像」的思考出發,分別與兩位女舞者創作,以女舞者的身體與個人歷史為「材料」,於創作過程以及演出中,進行個人對話,並提出女性內在之可能,共感之記憶與情感。

演出前,台中國家歌劇院的官網文字中,觀眾即清楚了舞者背景與其生命的抉擇過程。這兩場演出敘事質地不同,然導演在劇場空間中善用材質物件,除了在視覺上形成奇觀,也隱喻處境,將材質與舞者的力氣,在單純幾何組成中發揮極致:一則以水,一則以線,水花與踩踏,黑線的聚集形成視覺上的立方體,激發舞者運用「限制」,尋找不受限之可能性,而現場產生的聲響與樂音,造成強烈的氛圍。形式為舞者的真實而來,觀眾的感動來自舞台上的坦誠,在舞蹈中,在劇場整體氛圍中,解開「真人真事」的封閉性以及導向,轉化成共感,於是這樣的舞蹈獨白,自剖與向內探問,不但深入,且不淪於自溺,內裡向外翻出,個人擴張成為眾人。

兩位女舞者,同樣強烈的畫面與聲響,然舞作中的凝聚力不同,《妳怎麼樣了?》述說了選擇,《糾纏》則是向內探尋與掙扎。兩個舞作的力氣與聲響都碰觸自身與舞台極限,關於重力的運用,《妳怎麼樣了?》是向地向下,有如踩穿自身的倒影再往下探尋可能,但《糾纏》則是身體的限制在黑線組成中的提昇。

《妳怎麼樣了?》在舞台上三個方形空間:兩貨櫃屋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大的是舞者休息間,在開演前如鏡面反射著觀眾,中間有一方形黑色舞池。舞者史蒂芬妮·弗斯特(Stéphanie Fuster )在舞台上與她的佛朗明哥身體對話,自節奏,手勢與踩踏,至紅色舞衣,吉他的旋律,舞作即是從衝突到和諧,從懷疑到享受的過程。

延續佛朗明哥的現場演出形式,在此的歌手演唱、吉他手演奏也有著扮演同事或旁人之態,將佛朗明哥的特質拆解,於堆疊之間浮出她的生命體會,將生活與舞台感受藉由空間交替而交雜一起,舞衣彷彿另一個深藏的自我,自一開始重複甚至機械性強的舞步與手勢,從舞衣分離至顛倒,都看出了那在台上台下,舞裡舞外的自己,依然是舞者珍視而不能失去的自己。而舞者與辦公椅的相對,此日常的物品與指涉明確,接著歌手與吉他演奏者在椅子上隨著輪子滾動出現交錯,出現了她在規律生活中的不滿與疑惑,藉舞蹈宣洩並平衡,不只是個出口也是對未來自我的期盼,而休息室的照鏡進而到舞池在舞動間逐漸注水,水流產生的粼粼光影反應在舞台空間中,踩踏的聲響更加強烈,激起的水花一再一再,低頭對水有如照鏡,向下的氣力一再推展,將水花舞成情感熱烈的形狀,隨著吉他與歌聲,看見了她擁抱了另一個自己而合一。

情感的赤裸比身體的赤裸更難,在這舞作中,舞者展開了自己,我感受到的是她誠實的選擇,已然梳理清晰的糾葛,那些痛苦與追問,明朗的在節奏中,繼續敲擊,像是持續前進的步伐。

《糾纏》的原文Plexus,這個字被應用在解剖學意指神經或血管叢,舞台是五千六百條直黑線所集合的壯觀方體,是舞者伊藤郁女身體的隱喻,在幕前,她拿著聽診器製成的收音器貼身移動,傳出巨大的身體聲音(心跳,血管……)環繞空間,邀請觀眾進入「她」裡面;接著身體向後推動,將布幕推入黑線中,黑線方體方出現,她彷若被吞噬,然觀眾已然更在「她」裡面。

黑線本身具備的陰柔與束縛感,看似成為舞者的限制,成為演出的助力。一開始舞者如偶般的關節僵硬費力,時有抽搐,像是被關住的靈魂,拖著身體前進似全為沈重腳步聲而動。光影橫切在巨集黑線間的畫面,我們看見舞者有如「點」的組成,進一步將舞者異化為數位黑影一般,光影與舞者身體的融合,造成的黑影也有著視覺上的壓力。此舞台光影與黑線構成點線面的傳訊電波聯想,電子重低音頻,與舞者的貼身麥克風,現場收音之音響驚人迴盪,隨著舞動出力,黑線方體開始產生巨大的搖晃,舞者開始離地,向上攀升,接著倒立向下,這時地心引力逐漸被突破,舞者像個竹林穿梭飛躍的俠女,開始超越並運用限制,腳步也更加輕盈,在搖晃與定止之間,向上的力道更加強烈,忽又消失只留黑布飛舞如墨韻,舞者穿上滿是金屬收音器有如金縷衣造型,舞動造成強大聲響。

此作一再的以聲響與超越重力的動態,最終達成意志超凡的圖像,其裝置物件的質感與隱喻,舞者與物件之象徵對話造成的畫面,讓我聯想起同是日本女性的藝術家鹽田千春,鹽田千春擅用線的雕塑,讓空間隨著線的「生長」成為有機,現代理性空間突有洞穴之感,並線的組成有如神經叢,空間成為身體內部的隱喻,我們都在「身體」中進出。而伊藤郁女在線中舞動的畫面,似要爬出自身的洞穴,於是在眾黑線森林(牢籠)間生出了光明,引動了地心引力成為向上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