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法蘭切斯可.柯爾悌(Francesco Corti)、NTSO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時間:2016/10/28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文 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

臺中國家歌劇院於今年十月正式開幕,首場演出由華格納樂劇作品《萊茵黃金》(可參閱筆者〈歌劇院的誕生,人的命運寓言〉一文,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揭開序幕,無疑宣告著臺中國家歌劇院做為一個「歌劇院」的正統性—我們是有能力上演歌劇的。然而除此之外,卻又不免令人擔心,因為翻開「歌劇院」的開幕季演出,除《萊茵黃金》,只有另一部小型「實驗型」歌劇:Jonathan Dove創作於2015年、非常新的「社區歌劇」(community opera)《迷宮魔獸》(The Monster in the Maze) 演出。筆者決定為文討論之,期待讓這樣一個用新的製作,能受到充分的討論與共鳴。

「社區歌劇」的概念在歐洲十分盛行,然而移植到與歐洲有著極為不同文化背景的台灣,是否能夠成功的落實它的意義,在筆者觀看完演出後,至少其成果是值得期待的。簡單來說,「社區歌劇」是指運用當地的音樂家、聲樂家、樂團甚至導演與製作團隊,讓一齣歌劇能夠符合地方特色,甚至帶動現代人觀賞歌劇的經驗。以這齣由賽門拉圖(Simon Rattle)、柏林愛樂等單位發起的社區歌劇《迷宮魔獸》為例,找來英國作曲家Jonathan Dove與作詞Alasdair Middleton共同合作,整齣歌劇演出時間不長,約六十分鐘左右,而故事劇情與戲劇調度方面都較為單純,不用很複雜的布景,配合著故事卻能簡單易瞭。以古希臘神話故事「提修斯殺死牛頭怪」建構的《迷宮魔獸》,其實重點並不在呈現提修斯的英勇,或是在迷宮的種種過程等,這個故事只是一個素材,真正重要的是如何讓久遠的神話故事結合現代人的經驗,並且符合先前提到融合「在地文化」等特點。

此次製作究竟如何結合「社區」與「在地」,從演出人員或許可看出端倪。三位主要角色提修斯(Theseus)、母親 (Mother)與代達羅斯(Daedalus),分別由台灣歌手孔孝誠、鄭海芸、姚盈任擔綱,合唱團部分則是臺中當地業餘合唱團愛唱歌手合唱團、興大附中合唱團與東大附小合唱團。樂團方面也十分符合此劇在歐洲的構想,由職業交響樂團NTSO國立臺灣交響樂團與臺中青年音樂家共同擔任。乍看之下,業餘的參與人數似乎比專業還要多;製作方面則由導演黎煥雄、偕同所有台灣的劇場工作者擔任動作、燈光、舞台服裝等設計。筆者認為,雖然名為「社區歌劇」,但其製作仍然是十分龐雜且不容易的大工程,光是要訓練為數眾多的非專業合唱團,本身就十分不容易。因此以次規模來看,這次的製作可以說是「半自製」。比起向國外買製作的開幕演出,這次社區歌劇雖然票房慘淡,但卻更加值得我們注意、討論。

先就導演的詮釋來說,筆者認為黎煥雄在如何呈現出台灣特色上做了相當多的嘗試。例如雅典人全部以方言「閩南話」演唱,這樣的構想來自於傳統台灣家庭的經驗—長輩可能以方言溝通,然而年輕一代的卻以普通話應之。所以除雅典人(愛唱歌手合唱團)演唱方言外,雅典兒童(興大附中合唱團)為了代表與老一輩的有所區隔,因此以普通話演唱。筆者認為在這邊「閩南話」的加入顯得有些唐突,這樣新舊世代的溝通問題,真的就能代表台灣的特色嗎?而另一點則是台灣元素的運用。雅典每年必須派一船的青年至位於克里特島的魔獸迷宮內餵食怪獸,因此歌劇一開場,便是雅典人驚悚害怕的合唱。導演為了要加入台灣民眾熟悉的生活語彙,而讓他們(雅典人)害怕不安的時候用雙手呈現拜拜的姿勢。除以上兩點外,其餘筆者並未感受到台灣元素的加入。

此次中文版是經過授權的第四個製作,前三個分別是德文、英文與法文的版本。德英法三國在製作時以極為不同的視角切入,呈現出屬於自己的特色或是反映現今的社會議題。德國版主要讓業餘音樂家能夠站上舞台,所以大量的運用兒童合唱;筆者看過法國的版本,是很用心且有意義的製作。他們融入了當今難民潮與小孩失蹤等社會問題,藉由歌劇表現出來。「社區歌劇」除了讓全民參與、業餘愛好者可以登上歌劇院外,更要融入當代人的視角。然而台灣長久以來失掉了國際上的視野,對於融合「在地特色」這樣的概念常常淪於「為本土而本土」,格局小了也縮減了眼界。因此筆者較為好奇的是,導演究竟要融入那些台灣本地色彩,或者要如何突顯台灣現今的社會問題?方言、拜拜等生活語彙的加入,只是些表面的意象,整齣歌劇看下來,筆者的感覺是很精彩、由台灣團隊製作的歌劇,但未能體會到此齣歌劇與現今台灣社會或是文化的連結。

《迷宮魔獸》雖是現代歌劇,但在音樂方面並不是很前衛,也不是艱澀難懂的實驗性音響;相反的,Jonathan Dove的音樂架構完整、輪廓清晰,甚至帶有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ism Music)的特質。有節制的運用主導動機(Leitmotiv),在戲劇與聽覺上更加統一。例如魔獸米諾陶(Μῑνώταυρος)的出現是由低音號與其他低音域的管樂器呈示,暴君米諾斯(Minos)的登場都是由打擊樂器連續的五個音展開。

樂團的配器也十分特別,有點類似管樂團的編制,卻加入豎琴、大提琴與低音大提琴,刪除長號。整體聽下來音樂是非常具有效果性的,層次分明、聲響特殊。這邊必須特別一提的是指揮Francesco Corti,很精細的呈現出樂團的各種效果,色彩變化豐富,樂團在他的掌控下除了稱職地幫忙聲樂伴奏外,更能在主導的樂段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表達。

這齣歌劇合唱團非常吃重,他們有著(甚至更多)與三位專業聲樂家相同的份量,幾乎從頭到尾都出現在舞台上。因為是業餘合唱團,筆者並不會太嚴苛的評論,相對地能有這樣的演唱表現,筆者是相當意外的。擔任雅典人的興大附中合唱團特別值得一提,他們是構成此劇的重心之一,能夠在舞台上有如此發揮,筆者可以想見合唱指導林慧芬的用心。

三位專業聲樂家的表現均是穩定紮實的。份量最重的應是擔任英雄提修斯一角的孔孝誠。或許是歌劇院的舞台吸音有些嚴重,不只是孔孝誠,擔任母親的鄭海芸也都有同樣的問題,音量有些偏小,聲音傳不出去。這應不是演唱者的問題,而是歌劇院本身要克服的技術層面。筆者坐在歌劇院二樓第七排(G21)的位子,樂團由樂池傳出來的聲音雖不是很豐潤的音色,但至少是乾淨清晰有平衡的。舞台上合唱團的聲音也還算可以傳至觀眾席,然而聲樂獨唱上真的感到有些吃力。可能也正因為需要費力地去演唱,孔孝誠的演唱未能展現出提修斯應該具備自信、有些爽朗的特性。鄭海芸在歌劇中有一段非常精采的表現段落,陰鬱的音色成功地唱出母親對於可能送死的兒子的擔心與不捨,其綿延的音樂線條凌駕在樂團之上,展現出作曲家巧妙的層次設計。擔任迷宮設計者代達羅斯一角的姚盈任,在聲音上應屬三位獨唱者中最宏亮的一位,其演唱特色只能說是平穩紮實,因為沒有多大的空間可以發揮表現。

綜觀此次的演出,雖是小型的歌劇製作,但仍是具有挑戰性的。製作團隊相當用心的去滿足「社區歌劇」這樣一個構想,儘管仍有許多問題與進步空間,但筆者相信這樣的概念是值得我們期待的,或許藉由臺中國家歌劇院的舞台,能夠讓更多有想法、實驗性質的東西,有個機會被看到。一年只演兩齣歌劇並不能算是真的歌劇院,筆者在臺中國家歌劇院第二齣歌劇製作中看到了這樣一個大膽的嘗試,或許是另一種可能解決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