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T不和諧開講2016・第二講

講題:
跨越與同體──從《服妖之鑑》談起

與談人:
吳岳霖(表演藝術評論台專案評論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生)
但唐謨(影評人)
簡莉穎(劇作家、《服妖之鑑》編劇)
主持人:紀慧玲(表演藝術評論台台長)
紀錄整理:林立雄(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碩士生)

時間:2016年10月19日 19:00-21:30
地點:提點空間

紀慧玲:
今天的作品的對象是《服妖之鑑》,我想在座應該有很多是來看偶像的吧。今天這個題目反應特別熱烈,不過,非常不湊巧的,我卻沒有看到,因為搶不到票。它演了三個禮拜我還是買不到票,但《服妖之鑑》有非常多篇精彩的評論文章,包括投稿起碼有五篇了。已經發表了五篇的評論,為什麼還要有一場座談?主要的目的是,我們常常有點感覺不足,一個作品演完,這一端已經結束了,評論者針對作品發表的分析詮釋、評價,也是單方的發言,之後並沒有繼續往下交流。交流並不是非常必要,尤其又是很和諧的狀況,對作品評價基本上一致,或者作品已經被討論的很淋漓盡致的時候。這場講座並不是讓創作者和評論人、觀察人交心,而是相較於即時評論可能一週就寫出來,經過時間的發酵,我們希望評論人能夠針對作品再提出繼續深化的評論觀點,也許能夠再擴大議題的面向。

雖然我沒有親自看過這個作品,不過從幾篇評論看來,我相信這不是一個很淺白、單層次的劇作,從閱讀評論的感想來看,這甚至有點像是「論文式」的演出,創作者埋伏了很多配備解讀的文本在裏頭,包括性別、政治、歷史、服裝的隱喻,連同舞台設計,包括演員本身的可變性.,有非常多「設計」是可以作為論文加以分析。但論文式的寫作以我自己過去的觀戲經驗,劇本寫得太多層次、太深奧,會造成觀眾不容易親近、閱讀的困擾,可是顯然《服妖之鑑》沒有引起這樣的困擾,票房上的滿座消解了我剛剛的疑慮。一個複雜、多層次的文本,可以取得市場熱烈反應的雙重性底下,更讓人好奇作品是如何辦到。

今天三位講者,吳岳霖是我們的專案評論人也是題目的發想者,大家讀過他的劇評就知道,他也是文字編織非常細膩,近乎論文式寫作的評論風格。第二位是但唐謨,大家熟悉的影評人,跟我們一樣混劇場、電影。但唐謨寫了一本書,把他所看過的恐怖電影做了非常有趣的描述,可以讀出有趣、惡趣味,或許他會把《服妖之鑑》歸類為「靠!劇場」。最後是劇作家簡莉穎,大家知道她寫作上的風格和嘗試,在這部作品中,已經埋伏了很多的預想和可能性。以下就請三位開講。

吳岳霖:
大家好。今天的講題,希望能在過程中慢慢帶出。「跨越」和「同體」是有點矛盾的,前者是兩個或三個東西以上的相互跨出,後者像是混成一個東西。另一個矛盾是,這個講座叫不和諧講座,但我對這個作品基本上是喜愛的──以評論的角度不應該這麼喜歡一個作品,相對之下,不和諧的點就不會出現。後來想想,似乎越喜歡的東西就越會去挑剔毛病;或者是,當初的書寫有些我沒有想到的東西。所以,我想補充一些當初沒有提到的。

還是稍微講一下我對《服妖之鑑》的看法。這個故事的敘事手法很「簡莉穎」,但基本架構是很傳統的──很基本的「三世因果」結構、「緣定三生」的循環關係,也就是中國傳統故事會出現的結構。從明代的才女吳岑、第二世白色恐怖時期警長和女學生的故事,一直到第三世故事的君凡、護士的輪迴關係而產生。但是,說故事的手法將它丟進像是夢一樣的解讀,導致整個故事變得比較複雜、多重,到底我們今天看的是誰的夢?是第二世凡生、香君的夢?還是第三世君凡的夢?或者可能是第一世往後想出來的夢都有可能。

看完《服妖之鑑》後,我很直接就聯想到我於劇評裡提到的《少年金釵男孟母》(創作社,2009)。大家可能沒有看到這個作品,我稍微講一下故事。它以兩個世代的故事為架構,編劇發想自明末清初文人李漁的《無聲戲》小說〈男孟母教合三遷〉,並延伸到小說主角許季芳、尤瑞郎的下一代。舞台劇延續了原著小說最為特殊之處──尤瑞郎這個(生理)男性為了報答許季芳,而男扮女裝、閹割,甚至變成女體,並在許季芳死後,照顧他前妻替他所生的兒子承先。到了第二代,承先卻愛上昔日仇人陳大龍的侄子,產生一段認同的故事。兩個作品的共通點在於:透過服裝置換,除了性別改變外,《少年金釵男孟母》的下半場,和《服妖之鑑》的第二世一樣,放在戒嚴時期。所以,身體和性向的置換都和政治有密切關係。

不過,《少年金釵男孟母》最未盡其意的缺點是,李漁的故事基本上發生在清初(最晚頂多在清中葉以前),但第二代直接跨到了民國時期(1949年後)。【1】,李漁的故事基本上發生在清初(最晚頂多在清中葉以前),但第二代直接跨到了民國時期(1949年後)。兩個時間點是有落差的,故事被勉強帶過。《服妖之鑑》的做法相對聰明,運用了「輪迴」。第一世是明代,第二世是民國以後,第三世是現代,但因為是輪迴就不會有人在意三世間的時間點到底落差多少(他們在地獄待多久沒有人會在意)。兩齣戲的故事有很類似的邏輯,相較之下《服妖之鑑》比較聰明的面對了這個問題,並發散出更多議題性。其故事性的牽連,包含服裝置換、政治、身體的隱喻性是更多重的,特別是第二世。

不過,我想提一下第一世的明清之際。這是個很特殊的時代,對於從男變女,或男扮女裝、女扮男裝,雖不能說完全被接受,但卻產生很特殊的語境──他們不完全是服膺於性取向而扮裝。《服妖之鑑》裡的吳岑,女扮男裝而自由進出青樓、與崔小香對話,不完全是因為喜歡女性、男性而做置換,更多的是去找到一個方式安於所處的時空。《少年金釵男孟母》亦是,尤瑞郎之所以扮成女裝、成為女子,是因如此他才能被認為是個母親,不會讓人覺得他們是兩個男生的家庭組合。當然這還是奇怪的,但外表上看起來就會是比較符合正常的家庭結構。

到了白色恐怖時期,這種服裝、改裝、扮裝的多重性就出現了──不只是性別、性取向的驅力,更多的是社會對於個人身分的認同、認知,像警察就會穿著警察制服、護士就穿著護士服等,不只符合身分的服裝,也必須做出樣子,而我們就不會追問:「它是不是這樣?」同時,也產生他是不是一定符合他身分的動機。整個故事以扮裝作為核心,串起整個情節最特別在第二世,也就是凡生和香君的這段故事。其不斷擴充扮裝的定義,也就是身體跟政治的關係,所以故事相對來說是豐滿完整的。但,這似乎也暴露了一點缺陷,是過於集中於這一世所造成的結果。三世間的聯結有點過度預設,就好像過去蓋房子不使用釘子,先做好卡榫,而卡好、搭出三世架構。《服妖之鑑》這個劇本建構出了大概念,而以第二世為中心,再去增添第一是與第三世的血肉。這樣的作法好像先射了箭出去,再把靶子畫出來。

我有個疑問,是不是第二世的故事先想好才串出第一世和第三世的故事?因為第一世與第三世的功能性是比較強烈的。例如:第三世有點像是在呼喚過去的記憶,因為必須處理掉現階段的問題。同樣地,第一世也是為了解決凡生為什麼會扮裝的行為而帶出。需提到的是,簡莉穎化用了明代吳藻的劇本《喬影》,不知道簡莉穎有沒有看過二分之一Q劇場在很多年前演出的《小船幻想詩》(簡莉穎點頭),也是從這個故事而來。相較之下,我會覺得《服妖之鑑》現在的作法好像把故事單純化、片面化,發展有點太圓滿,衝突性較小。不管是崔小香或是吳岑,個人心緒比較沒被完整表達,較為一筆帶過。另一個疑問是,第一世、第三世在創作時是否有捨棄掉什麼部分,或者是有想法並沒有被看到的?

剛剛提到扮裝,因此性別應該作為很重要的核心,但這個故事很明顯不只有性別。最早設定講題是以「性別」為中心,但後來跟主持人討論,她丟出一個問題是:「這個故事只有談性別?或者,性別真的是這個故事最重要的核心嗎?」而我的想法是,性別可能只是被安放在其中的一個位置。

後來我想到的是,這個作品是耳東劇團的創團作,同一年,另一個劇團叫我城劇場,是陳培廣離開劇場很久之後才重新創團。雖都是創團作,但演出陣容很明顯都不是新生劇團所擁有的規格;所帶來的後續效應、行銷手法也都超過我們對一般劇場能夠理解的範圍。其實從製作到創作,我想的是,簡莉穎的作品是否觸碰到一個問題:「和通俗、商業劇場達到某一種溝通的方式」。後來才發現,吳思鋒在2013年評簡莉穎另一個作品《活小孩》時,認為簡莉穎將通俗敘事和社會觀察作為一種結合和溝通。很明顯地,《服妖之鑑》與去年的《新社員》、今年的《利維坦》是更為明確的──試圖用議題、流行、通俗去拓展觀眾群。簡莉穎把很多議題串在一起、混合在一起,不只是跨越,而是混成一個樣子,找到讓不同觀眾接受的方法。有些題外話,其實看簡莉穎的作品,我感覺更像動漫的創作模式。漫畫看似娛樂效果較強,但還是有很多人透過漫畫看到不一樣的議題、概念,同時漫畫產量是比較固定的。就像,近年簡莉穎的創作量也是大到匪夷所思。

簡莉穎:
我自己也滿匪夷所思的,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

吳岳霖:
對,怎麼這麼多!我們寫劇評會預先看一下今年有什麼戲是有興趣的,或者大概知道有什麼製作。一攤開來,這個月有簡莉穎,隔幾個月怎麼又有簡莉穎。會覺得很像動漫,就是定期有產量,因為要連載,有特殊的觀眾群會固定去看,但又不是沒有講什麼,而是透過這樣的方式吸引更多觀眾群。故事的起點可能很小,但發散的過程卻是很強烈,不只是觀眾群,還有議題,這大概是我對《服妖之鑑》以及簡莉穎其他作品提出的想法。

但唐謨:
非常高興來這邊談戲劇,很久沒有談戲劇了。我今天或許跟大家一樣,就純粹以一個觀眾的角度來看這部戲,做一個簡單的,不怎麼專業的分享吧。大家不知道有沒有這種經驗,在看戲看電影甚至進入派對的時候,會開始尋找一個欲望投射的對象。譬如說我們看《鐵達尼號》,同志可能會把自己當成凱蒂溫斯蕾飾演的角色,然後去欲望傑克。這是一個看戲看電影時候滿普遍的心理現象。我們平常在看戲的時候,經常會有三層角度:第一層是我們自己認同的腳色,例如男性可能會認同男英雄,女性可能會認同女英雄;第二層是,自己的位置,例如剛剛提到男同志可能會把自己放在凱蒂溫斯蕾的位置去欲望傑克;第三層,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欲望的對象,也就是說,哪個腳色會讓你當成欲望對象,甚至會產生性的幻想。舉個例子,最近大家看的《屍速列車》我們會欲望誰呢?一定是男主角孔劉;可是大家有看《你的名字》嗎?大家應該知道這個故事,就是兩個人互換身體。當性別角色位置開始有點「異常」的時候,我們對作品中的「欲望對象」就會開始變得複雜。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我想我們在看《服妖之鑑》的時候,最大的思考是就是心裡欲望對象的轉移與流動。

舉個例子,譬如說我去看寶塚,我想大家或許都看過。寶塚應該是女孩子/女性喜愛去看的,但是我也去看了,於是我就會對劇中最帥的頭牌女角(或男角)著迷,我會把她當成我的欲望認同對象,但是卻沒有性幻想的部分。再舉個例子,就是台灣腐文化經常會看BL,有件事情我沒有辦法理解,如果大家都是腐女,大家都看過大陸腐劇《逆襲》吧?腐劇就是兩個男人愛來愛去,但是據說《逆襲》的見面會的時候,有一個台下的女粉絲企圖衝上台,彷彿想「介入」兩個男生之間,但是台下其他腐女不讓她上台。腐女們只要看到這兩個男孩子在一起,不想看到其他女生干擾到他們。這時候腐女們的欲望對象是誰?她們把自己放在一個什麼樣的位置呢?有沒有腐女可以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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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莉穎:
你說right now回答你嗎?(眾笑)

但唐謨:
不過我們現在應該沒有時間,我就繼續講下去。(眾笑)當我們看《服妖之鑑》這齣戲,簡單來說好了這齣戲有誰會爽到?我們看一齣戲,欣賞跟爽是不一樣的。這齣戲當然是非常值得欣賞,有很多性別與政治的意涵可以討論;但是我比較關心的是,哪種人會爽到?或者是哪一點讓你爽到?為什麼「爽到」這種重要?因為有「爽到」,你才會覺得這個戲好看。「爽到」你才有辦法在劇中找到欲望對象、認同對象,找到跟這齣戲溝通的一個點。我想,如果是女生的話,大家應該會欲望凡生吧?因為凡生實在是太帥了。而我自己會欲望誰呢?事實上這是一個滿奇怪的戲,我看的時候我比較不會像在看其他的戲的時候,我會找到一個欲望對象。譬如說,我去看《屍速列車》我就去欲望孔劉,其他人都不管。可是當我在看《服妖之鑑》的時候,卻會很自然地把欲望投射在凡生身上,大家知道為什麼嗎?
不是因為她的身體,而是她的服裝。她的服裝展演呈現出一種「怪怪」的感覺,像是我們今天的主題正常/不正常。所謂的正常/不正常之間常常會有出現一種怪怪的質地,一種「假仙」(camp),演變成一種欲望的來源,所以在看這個戲的時候我會非常注重凡生的腳色,我想這和我去看寶塚特別注重首席男角/女角應該是同樣的吸引力。這是個奇怪的現象,一個男性看這齣角色和演員性別複雜的戲時,到底會有怎樣的欲望投射?我以前去過一個T吧,我跟一個婆一起去,那個婆就介紹我一個很帥的T,她帥得不得了,個子很高我比較小,穿著牛仔褲,我突然開始把頭低下嬌羞的不敢看她。因為她實在是太帥了,於是就有一種莫名奇妙的東西在體內流動,姑且稱之為「慾望」,但是這種慾望並不純粹是性的感覺。我想這跟服裝是很有關係的,脫掉衣服是一回事,穿上了衣服,你整個衣服的符碼會決定你的欲望投射。
接下來我要談的是,這齣戲到底是不是同志的戲?這戲有任何男同志嗎?沒有。有女同志嗎?沒有(其實有一點點)。那這到底算是一齣同志的戲嗎?我自己是認為,一齣戲到底是不是同志的戲或許不一定由文本的內容來決定,而是同志看這齣戲的時候會不會爽到。如果有一齣戲講的是同志/同性戀,可是同志們看了覺得無聊死了,這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同志戲劇,甚至不是同志文本(因為無法得到同志認同)。如果一齣戲可以讓同志,無論男同志或女同志爽到的話,我們可以定義它為同性戀的劇場,儘管文本當中或許根本沒有同志情節或角色。我覺得這齣戲很賊,故意找一個女演員來飾演男主角凡生,是個相當大的野企圖。其實大可找男生來演,因為男主角本身本來就是男的,可是找男的來演就是不一樣的感覺,尤其是親吻的戲,我覺得導演和編劇就是故意要讓兩個女演員親吻……

簡莉穎:
《新白娘子傳奇》葉童也不能換成男生啊,是不是?有人有看過嗎?這是八點檔的巨作呀!(眾笑)

但唐謨:
因為我有一些朋友做劇場,這齣戲如果給一個男同志,或者是我朋友他們搞的話,凡生大概會被他們弄得很花俏,搞不好還會穿旗袍,弄個什麼彩帶之類的,完全變不一樣的東西。誰好誰壞呢?我也不曉得。總之,當一個演員的身體、服裝變了,一切就不一樣了。我也講一下自己的經驗,我以前也演過一個扮裝的戲《利西翠妲》,是希臘喜劇,一個性罷工的故事;但是我們修改了劇情,改成斯巴達、希臘的老婆們跟老公說,你們不但要停止戰爭,你還要扮成女裝我才跟你上床,她們覺得男人扮成女人的樣子會比較有興趣跟他做。那時候劇團沒有錢,而所有的演員都是男的,無論飾演男生或女生都有機會穿上高跟鞋,所以我們就要去買高跟鞋,我跑去鞋店買高跟鞋,後來我發現我買到最高的,穿上去的時候真的就和這齣戲的凡生第一次穿高跟鞋一樣,一種很笨拙的樣子,可是我覺得很奇怪,當時跟我對戲的是大炳,大炳說他穿高跟鞋,一套上去就可以走路,這應該跟身體的認同,還有對裝束的認同感有關。
事實上,我是不太認同高跟鞋的,因為我覺得那是滿糟糕的一種發明。演那齣戲的時候,真的會覺得穿上衣服就整個人替換成另外一個人的感覺。我再舉個例子,我看過一齣戲,黃哲倫版的《花鼓歌》,裏頭有一個腳色是一個中國老伯伯,一個長者。原本的小說故事中,他就是個傳統的中國父親;但是在黃哲倫的改編中,這位中國父親台上穿水手服表演歌舞。水手服象徵著冒險/侵略/征服,到別人的土地上殖民,這本是西方人才擁有專利品,現在讓一個東方人去穿上水手服,等於取代了代西方人「征服」的位置。我想這是個劇場中用服裝來隱喻角色轉換的例子。
最後我要講一個東西,大家有沒有看過電影《東方不敗》?女主角/男主角林青霞是很多人喜歡的演員,曾經有人說林青霞飾演的「東方不敗」是華語電影中腳色塑造最成功的人之一,因為他亦男亦女,擁有男性的權力欲,也擁有女性的身體和細膩的心思。《服妖之鑑》這齣戲中的凡生,幾乎就是東方不敗的同類,雖然兩個人的視覺感差很多。台灣90年代男同志族群非常喜愛林青霞飾演的東方不敗,他們希望變成林青霞,彈個琴就可以讓東西爆開,講些陰陽怪氣的有趣台詞。可是這齣戲裡面的凡生好像沒有東方不敗那種讓男同志神往的特質,原因也很簡單,凡生的服裝及身體並沒有男同志喜愛的那種「花俏/華麗」;但是凡生的角色/表演,顯然對於腐女或女同志會具有吸引的。我另外想的是《服妖之鑑》這個名詞是哪裡來的?

簡莉穎:
《後漢書‧五行志》裡頭有記載「服妖」的現象,就是服裝沒有符合規矩,會引起天災人禍,例如后妃干政、外戚專權等等這些對應,這個現象叫做「服妖」。

但唐謨:
「服妖」這兩個字解決了我一些問題,因為蘇珊桑塔格發明了一個camp的詞,大家翻譯成「坎普」、「敢暴」、「假仙」等等,我覺得都不大對勁,所以當我寫的時候,我都會用「妖」這個字來代替,因為「妖」這個字跟Camp這個字兩者的「感覺」很對味,大眾讀者可能比較容易理解,可是「妖」畢竟完全不是camp字面的意思,我覺得以後可以用「服妖」這個字來代替camp;「服妖」這個詞帶著一點「假」的意涵。以上是我一點小小的感想。

簡莉穎:
現場應該有人沒看過《服妖之鑑》,我來播放一些片段好了。(播放影片後)《服妖》大概是這樣的風格、內容、形式。會有說書人,和前面的故事不斷的穿插。《服妖》有可能會加演,不過還是未知數。剛剛主持人的前言,說是不是有埋藏一些預定要討論的目標,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並沒有預設一定要討論「性別」、「政治」,一開始是從人物出發,從演員謝盈萱出發,因為她的演技完全可以掌握男性的腳色,所以讓她演一個男生。因為我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我開玩笑說,找謝盈萱來演是因為謝盈萱很帥,這句話被特別挑出來,原來只是因為演員很帥,好像並沒有要討論跟易裝癖相關的主題,我也覺得,的確我是個大人了,沒辦法亂講話了,以後沒辦法說要找哪個女演員是因為她很可愛所以可以進一步認識,這種話好像真的不能說了(笑)。

所以,以後當我講要找誰來演戲只是為了她的美色跟進一步發展,就是全部在開玩笑,請大家都不要當真,我也會努力克制自己的這個面向。一開始,(陳鎮川)川哥的劇團其實是要做《杏仁豆腐心》的改編,它是講一對男女分手之後見面,因為他們的小孩死掉,造成心結,那時知道場地在水源,謝盈萱也滿常演女性的腳色──喔廢話因為她是女的嘛,她可能有想要做一點不同的嘗試,我跟她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她之前在《理查三世》演得非常的爽快,她說,我每天穿上西裝戲服之後,就一直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很想跟自己交往,怎麼那麼帥。這是謝盈萱跟我開玩笑的,不過她其實非常享受在這個狀態當中,我個人也喜歡各種扮裝的東西,只要有各種扮裝的元素、題材,我就會非常想要看。

我現在就很想到倫敦看《長靴妖姬》的音樂劇,裡面有很多扮裝皇后,我很喜歡各種Drag king、Drag queen,一開始就決定盈萱演一個男生,既然她演男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想到她是一個有女裝欲望的警察,這是一開始就出來的設定。所以我查各種扮裝資料的時候,在網路上google到關於「服妖」這件事。一般的扮裝,我想到比較多是西方的元素,所以我想找一些中國歷史上的扮裝,找到「服妖」這件事,才做了一個國民黨警察喜歡穿女裝的設定。一開始本來找到非常多資料,從魏晉南北朝開始,好像每一代都有,像是花木蘭就是魏晉南北朝的故事,然後再往下可能是某個元朝的公主喜歡穿男裝,以現在的角度看她可能是一個女同志,一直到明清之際,因為明清之際其實有非常多擬男的戲曲,女生開始受教育,非常渴望像男生一樣,甚至可以考功名利祿,所以有非常多的戲曲在傳達他們想要中狀元,或者是想要成為自由人。

像是《喬影》、《梨花夢》也是研究所時就讀過的,所以就把這個元素放進來。或者,像是川島芳子或是孔二小姐。本來想要做的結構是「七世夫妻」而不是「緣定三生」,因為「七世夫妻」這麼多世才有辦法把這些人放進來,忽男忽女、忽遠忽近,當然因為時間做不進來,還有資料讀不完,我讀資料常常是讀不停,導致事情變得非常龐大,幸好這個中間有調整,所以變成緣定三生的敘事。一開始就設想要用到說書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因為說書是中國戲劇的傳統,是一個形式,那什麼樣的內容可以放在這個狀態裡,所以就把形式內容都放在一起,也可能因為一開始是因為謝盈萱要演男生,她演的男生就可以凸顯這種男女交界之人,我很愛舉的例子是《新白娘子傳奇》的許仙,對我來說沒有辦法用男性,用女生演許仙才會傳達出一種懦弱、溫柔,人跟妖都會被她吸引的特質。

我剛開始看到《新白娘子傳奇》許仙的時候想,她怎麼那麼醜,這到底是誰?到最後卻覺得她越來越帥。我跟我朋友認為《新白娘子傳奇》就是九零年代的女同志經典,我們完全把它當成女同志戲劇看。然後也因為凡生這個腳色特質是男女兼具,剛好她在劇場裡可以做到各種的扮裝,所以做出這樣的設定,既然她有這個政治身分,她的性別身分可能不容於她的政治身分,結構上可能會拉出政治、性別的衝突。也因為,我們在討論扮裝的意涵,就像岳霖說的可能沒有討論的這麼清楚,比方說凡生很清楚自己想穿女裝,可是明清之際時,或許女生穿男裝並不一定是我就是想當男生而是對這個符碼、身分的嚮往,因為扮裝可以跨越到另一個階級。我覺得以前的男女不一定有性別之分還有階級之分,那種強烈想要成為另外一個階級的欲望是很強的,在以前的戲曲當中會看到。明清之際女作家寫的戲曲裡,可能都是在夢裡面變成男生,後來就中了功名也娶了皇帝的女兒或是駙馬爺之類,最後又醒了變成女孩子。

結構上的狀況,第三世的人要回去講前兩世的故事,有點像是算命、心理學的出發點,比方說,君凡找護士,然後護士告訴她,你今生這樣是因為你的前世怎樣,整個講的過程就是一個敘事治療,對於這個被說的人,她要不要接受這個故事,然後相信了之後,原本跟所有人都沒有連結的她,最後就都有連結了,這個護士、這個故事變成唯一跟她產生的聯繫,她必須相信才有相愛的可能,這相愛不是愛情,是唯一的友伴的感覺。或許,可能像岳霖說的,明朝那段比較弱是因為從吳藻的故事出發,因為她上青樓去追求名妓,比較弱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我比較不具體明白明朝人的日常生活,我會想跟小叮噹要一台時光機,讓我回去看一下明朝人的日常生活。所以只能夠從戲曲和相關資料去蒐集,就只會是戲曲一般會有的故事。又因為是回到明朝,好像不能在明朝這段溢出來。因為,明朝這段是要回去呼應其他事情的,它必須是一個在明朝的、有戲曲風味的寫實故事,但明朝的寫實有點困擾。總之做完之後,自己也不斷的思考,怎麼樣可以讓關聯性更深,或許之後加演有一些調整。

與耳東劇團一開始就溝通是不是要做一個流行、議題混合的戲,其實是沒有的,製作層面也沒有這樣的要求。其實一開始講的是《杏仁豆腐心》這個日本劇本,後來因為我的念頭,想看盈萱演男生,就變成「服妖」的故事,也幸好有這樣的改動。製作層面還滿Follow我們的創作,不過的確在寫的時候因為在想主角的設定是如此,所以勢必會有通俗劇的結構,三角戀等等。我個人覺得,通俗劇的核心是非常萬用的,是核心的敘事,無論是三角戀,或是失戀、錯過,或者人到了一個地方展現她的旅程等神話原型,再添加各種血肉,它們都會長得很好。

有非常多的場景、時間、時序,就是用敘事者、現在演出者不斷交錯的場景,這好像是我慢慢找到自己還滿喜歡的說故事方式。可能提出各種層次,可能有點後設的層次,又和故事中的人做呼應。我自己在看的時候,雖然好像不應該一再的強調,因為剛剛但唐謨講到誰會爽到,雖然身為創作者,但每每看到謝盈萱很帥氣的舞姿,內心會有一種彷彿在看寶塚般開心的感覺。或者是看到盈萱和王安琪的互動,我們的導助是一個女孩,排練到他們在上海的海邊告白,香君講了一串告白,最後沒有說出口,這個導助女孩她就會嘆息然後說:「為什麼不告訴他!」我覺得看這個戲,大概女同志會爽到,我自己覺得啦。戲中比較多是為了環境、歷史背景做了各種的取材,我覺得取材取得有點辛苦,因為白色恐怖的背景,我去找了李敖的回憶錄還有劇本,他有一個無法演出的劇本叫做《紅色11》,是一個非常長的劇本,裡面的人被關在牢裡,都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劇裡就在聊各種白色恐怖、跟刑罰有關的事情,我把這資訊用在跟刑罰有關的段落。

還有,我那時候有個預想的梗,因為劇場不用做的這麼實,凡生在台灣是個壓抑很大的警察,他很少穿女裝,所以他這個願望只能到他去執行特殊任務的時候才有可能發生。於是,他去上海出任務的時候,他身上的政治枷鎖就有了性別鬆綁的可能性,這是我在設定這個身分時候的對照。不過,我要思考這個合理性有沒有可能存在,於是我讀了谷正文的回憶錄的訪談,讀到一開始去那邊的特務會嚴格執行任務,但某幾次失敗後,大家就是去那邊收收糧票,或者是看看電影,就把這些糧票、電影票帶回去給蔣總統,當作當地有接應的夥伴。我就想,特務可以這樣嗎?滿酷的。後來想,合理性其實是有的。還有,我查到中華日報的記者在那個年代到福建出差,但回來就被打成共匪,後來就精神崩潰的事,所以後來才會寫他們到上海海邊互訴衷情。

也為了反映時代,包括棒球賽。政治的限制和性別的鬆綁同時放在這齣戲裏頭,是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很帶著意識要去做的。我在劇本裡面就寫,他們買完衣服之後,那天剛好就是棒球賽贏了,於是他們聽到轉播放著國歌,他們在買衣服的時候本來是要小心翼翼的挑衣服的,沒有人注意他們,所有人緊盯棒球賽,棒球賽贏了之後他們買到口紅,香君就幫凡生在雄壯的國歌聲中塗上口紅,這是我本來在劇本裡頭寫的。像這樣子的段落,還有他們到上海出任務時穿女裝,這兩個都是我帶著意識要放在一起的。然後在排練的時候有了編排、加上了後面的國旗。另外,關於吸引不同觀眾群的部分,或許我會想從腳色出發,因為腳色的問題就是一齣戲的核心,可能這個腳色很強烈,或大家很認同的時候,觀眾自然而然就會被召喚也說不定,大概是這樣。

紀慧玲:
休息十分鐘前,我先問個問題,大家可以帶著這個問題去喝喝水、吃吃東西。剛剛簡莉穎提到他很有意識地要處理政治作為一個符號,或說正常化的本身,以映射非正常的一面。服裝與反動似乎成為映照,這個表面互為隱喻好像說得通,但關於白色恐怖的執行者,警察的形象,這個政治背景如何與白色恐怖發生在台灣島上的事情連結?換句話說,警察是一個符號,國家、國旗也是符號,但白色恐怖這件事情只是成為背景?還是白色恐怖壓制的力量,產生在這個警察身上,跟不准他展露性別自主、身體欲望,彼此有所連結?例如《色戒》,在政治事件的高壓力底下產生情慾的扭曲與衝動,但在《服》劇,政治的壓力和性別被壓抑之間的確切連結在哪?為什麼是白色恐怖?為什麼是警察?我滿好奇的。

(中場休息)

但唐謨:
剛剛小莉有提到,凡生到了上海才能自在地穿上女裝,這一點其實我滿有感覺的,因為說到了一件很重要的議題:欲望的公共空間的重要性。就像過去的同志酒吧,常常都開在黑黑的地下室。現在寬敞戶外的紅樓同志區,就是一種公共空間的宣示。欲望是需要公共空間的,只存在於私領域的欲望還是一種壓抑。這齣劇中的凡生雖然擁有了女裝,但是他只能在家裡面摸那些衣服,或者把女性內衣穿在男裝的裡面。欲望是需要公共空間的。這齣戲的劇本對這部分有很大的批判性,因此凡生需要去上海,一個政治上敵對的空間,才能找到欲望的歸屬。即使到了一個遙遠的「異地」,還是有黨國/政治的力量在壓迫他/監視/控制他。

關於白色恐怖。這齣戲的劇本顯然寫得非常的辛苦,做了很多研究。然而,在那段歲月當中有沒有可能發生過這樣的事?歷史和虛構之間,到底應該怎樣去連結?這是我看作品或看電影戲劇時候經常會思考的問題。其實,我們可以對照林懷民的《蟬》和《服妖之鑑》,這兩個劇本的時間背景差不多,內容和整個感覺卻差很多。《蟬》只是一個青春故事,一群青春少年男女在威權台灣的青春壓抑以及成長,帶著一份純真浪漫。故事中的年輕人也是把美國當成一種逃脫與幻想。《服妖之鑑》把這份壓抑血淋淋地,更加戲劇化地直接投射給觀眾。白色恐怖中的性別壓抑到底有沒有像劇本裡所描述的這麼的戲劇性並不重要,我們會對這齣戲有感覺是因為這種來自黨國社會的壓迫並沒有因為時間而消失,它仍然在這個社會裡面存在著。

所以,我看這齣戲,我會肯定劇本中關於這部分的描述,因為國家權力一直都在著。白色恐怖不會因為由一個四十年後的年輕人來寫,而她完全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而懷疑她寫出來的劇本。看看林懷民,他們是活在當下的人,寫出來的卻是一個比較輕的版本。兩個世代對於相同事件,各自有著不同書寫策略。

吳岳霖:
當初看明代那一世時,比較尷尬的感覺是,或許是因為我戲曲看得比較多,會覺得好像有些戲曲的味道,使用的語彙不大屬於舞台劇,但表演形式又絕對不是戲曲。我就會覺得,不如唱個戲曲說不定會比較可以接受。當然我知道這有表演形式上的困難,因為謝盈萱他們唱戲曲是有難度的,會唱出四不像的東西。

簡莉穎:
對我來說,走到結局其實是有處理白色恐怖的壓力的。因為他想要扮女裝這件事情後來變成政治上的迫害,等於是一個加害者同時也因為自己的秘密變成一個受害者,結構到最後是有這個走向的。日本、美國有很多處理歷史有關的題材,但是很有創意的角度,或是裡面有很有趣的腳色。例如,日本大玩他們的戰國史,織田信長變成女的,或者科幻式的歷史作品比如美劇《高堡奇人》,就假定二戰時軸心國勝利,美國變成德國的領土,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覺得歷史這樣玩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些網路上的台灣漫畫、短漫,也在做一些有趣的處理。比方說把台灣跟中國擬人化。口述歷史比較沉重,戲劇的話,我就會想,在歷史的夾縫中有沒有一些有趣的事情,舉例來說這段歷史很重要、很沉重、可怕到大家已經都知道了,那有什麼腳色放在這舞台上會比較有趣?我那時的一個出發點是在這。或者,還有什麼不同的議題可以同時談?比如處理白色恐怖可能就會處理很多送到綠島的人,如何因為一件誤會被抓到裡面。但在相關的口述歷史,像是《流麻溝十五號》之類的,我就想,如果其中有一個人是女裝癖會怎麼樣?是同性戀會怎麼樣?送到女囚監獄的女囚若談戀愛會怎樣?我會一直做各種的身分假定。對我來說,凡生的身分也就是我的一個假定,然後再補充田調。或許故事有厚重度不夠的問題,但當日本跟美國都可以把歷史變得很有趣的時候,我們可以怎麼做,這是我一開始的出發點。

紀慧玲:
所以,即使在一個正常大敘事的框架裡,還是有很多非典型的敘事在發生,這也許是溢出或是重寫歷史的挑戰吧。關於性別的壓抑、跨界和釋放的問題很容易和政治連結,對很多創作者而言,因為壓制而激起的欲望源起是一樣的,國家也可被視為一個欲望機器。

聽眾提問:
白斐嵐:
這不是一個問題,比較像是一個感想。(主持人插話:我們先介紹一下白斐嵐,她也有寫一篇評論,也是寫得非常艱澀的。)剛剛小莉說,好像之後都不太能開玩笑說謝盈萱很帥所以做這齣戲,可是我自己會覺得,其實這樣的說法就已經界定了這齣戲的特質,就好像說我們都覺得通俗劇就應該要怎樣或者是談到性別、政治的戲就應該怎樣,我自己很喜歡《服妖之鑑》的原因是,我覺得他拉出一個很自在的距離,所以有很多不同的方式可以切入它,像剛剛岳霖是從戲曲、新編戲曲的reference來討論這齣戲,或是像但唐謨老師剛剛是從欲望的角度出發。我對於這齣戲,我特別喜歡的是扮裝的概念,不一定是性別的扮裝,而是劇場性的扮演本質,因為在所有的時候演員都在台上,真的有個櫃子,就有個出櫃的隱喻,從裡面拿出衣服來穿上,會讓我們知道這不是一個寫實的場景。他們今天是有意的做了這件事情,一方面服裝是符碼,是別人賦予你的價值。

前一陣子蔡英文就職的時候,大家會討論,她會不會穿裙子?還是穿褲子?很多時候,我覺得我們已經在一個很現代的社會,但我們依然會被服裝決定。身為一個女生,今天要去參加一個很嚴肅場合,如學術研討會,我可能就會思考我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我記得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要去參加一個研討會,特別是亞洲的女生,她們一定會穿上最男性化的衣服,西裝、深色的,我就想,如果今天是穿旗袍然後開衩到大腿,那她發表的論文會有什麼差別嗎?但大家就會自然而然把符碼背負在身上,但在這齣戲裡我看見了這個選擇過程,服裝是外加的,今天可以是你自己自願穿上、自願拿下,這些都同時存在,是用劇場性的方式來表現。等於這齣戲的標籤你也可以自己詮釋,今天是講性別?是不是同志的戲?或是它是不是國族認同的戲?他沒有很認真的說教成分在,反而安排在一個很虛假的本質裡面讓觀眾自己去選擇他們想要的呈現方式。

這是我個人很喜歡這齣戲的地方。如果要擠一個問題的話,過去在讀同志文學相關作品的時候,很多時候會看到兩個脈絡,一個在講政治權力的壓迫,另外一個是偶像式,像是Diva女神式的偶像崇拜,或是像以前歌仔戲或寶塚有很多是女扮男裝演出,這兩種路線非常的不一樣,一個是很嚴肅的吶喊、反抗,另外一種是很通俗、很大眾的,我覺得這齣戲好像找到一個平衡在裡面,也許可能偶像崇拜的比重多一點點,我還滿好奇簡莉穎怎麼樣把這齣戲和先前同志相關的作品做比較?

紀慧玲:
剛剛中場的時候,有幾個朋友過來聊,就像剛剛但唐謨問的:你最high的是那個點?剛剛有兩個朋友和我們分享,她們說其實是「扮裝」和「心裡的掙扎以及最後得到的情感認同」。自我的認同和情感歸屬這兩條線其實還是最感人的,外在都只是框架,我不知道這樣解釋對不對。簡莉穎的劇本非常有敘事的技巧,他掌握住了怎麼樣去表述一個故事,讓那個故事首先是好看的,我們雖然討論了很多嚴肅的議題,但就像布萊希特講的:「戲就是要娛樂啊!」看簡莉穎的戲都是會被娛樂到的,除了她個人就喜歡開玩笑,她的戲是可以娛樂到你了。不知道這是不是簡莉穎提到的,掌握通俗劇的核心,很基本的,讓人想去聽故事的敘事原型。劇本不脫離說故事的核心,故事是你可以消化吸收的,這種「融合」的技巧應該是一種方向和路徑。

簡莉穎:
我覺得同志文學不是超嚴肅就是超娛樂,好像比較沒有那個中間值。大家可能會看《鱷魚手記》或是《蒙馬特遺書》,大概一看完就會想去自殺,然後超娛樂可能是基本書坊或是同志出版社會出一些比較輕鬆,你會想要閱讀的同志文學。我其實平常最常看的是PTT,因為太過輕鬆出版社也不願意出,最好看的、生活的文章好像都在PTT或DCARD上。同志文學比較多討論的大概是90年代的同志文學,我自己會看紀大偉老師寫的,博客來有一系列台灣同志文學的介紹,一般會從白先勇的《孽子》開始講,但《孽子》出來之前其實就有人在寫同志文學,那些是很像言情小說的同志文學,小說裡面有些T很像男生,會因為喜歡的人把他們當男的所以跟他交往就要去自殺…,大概是這種劇情,非常老套。所以,放在同志文學的脈絡?我也不太知道,我的戲還是比較從腳色和形式出發的。

白斐嵐:
所以一剛開始並沒有設定同志身分去想像嗎?

簡莉穎:
其實凡生也不算同志,他性取向應該還是喜歡女生,他仍舊是個男生,只是喜歡穿女裝,然後又是給女生演──哇,好複雜啊。沒有,我沒有設定他是同志。

白斐嵐:
我剛剛想說同志文學其實也是人賦予的一個標籤,我們也很難界定同志文學到底是什麼。不過,從這個劇本裡面也讓我聯想到兩個脈絡,一個是常常會看到同志文學和性別政治相關的,有國家,有壓迫的父權這樣的脈絡。另一個是,我們有很多類似的性別作品裡會出現偶像崇拜、女神崇拜,或是女生扮演男生的演員崇拜,對我來說這兩大塊是性別作品裡比較常出現的兩個範疇,都剛好在你的作品裡面出現了,因為我很少看到兩個類型被集合在一起,可能《搖滾芭比》是個例子,我覺得滿特別的。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剛好讓這些東西出現嗎?

簡莉穎:
可能真的是剛好,因為同志身分、性少數的邊緣本來就滿容易變成政治上的迫害者,像台大畢安生教授,因為他不在這個國家機器的承載範圍當中,所以他就被犧牲了。天后崇拜的部分,我覺得應該是加上了謝盈萱的表演,還有舞蹈,或者是女扮男裝這件事情就會引起舞台的魔幻和魅力,並沒有一定要往天后或偶像崇拜的方向去。當這個演員的魅力和腳色複雜度夠的話,他就會變成劇場裡被投射的對象。

紀慧玲:
所以這個戲不是同志戲?也不是變裝戲、偶像戲?

簡莉穎:
就是同志看完會滿爽的戲。(眾笑)

紀慧玲:
不是同志看了也很爽。

簡莉穎:
我遇到觀眾跟我說他們看了三、四遍,很多都是同志,或是女同志。

紀慧玲:
定位其實是重疊的,扮裝的欲望本身的流動,或者是有同志或類同志情感認同的人,很容易在裡頭找到投射的對象。

聽眾A:
我大概講一下我的感受,我看完這部戲沒有覺得是同志戲,它給我的感覺是「歸屬感」跟「認同」。就好像是兩個靈魂,不管性別什麼,只是兩個人的相遇。三世的共通點都是兩個靈魂互相認同彼此,已經跨越性別不性別、年齡等問題了。互相認同,我可以包容你、理解你,這讓我非常感動。另外,我有個小小的疑問,我想知道為什麼結尾做那樣的安排,我覺得滿特別的。

簡莉穎:
你說開槍嗎?(聽眾A點頭)

紀慧玲:
這個雷真的爆掉了。

簡莉穎:
沒關係,每爆一個雷,加演時大家要幫我帶三個觀眾,現在大概一個人要帶十五個觀眾了。這個戲一直有人在說書,而這個人如何被故事拉進去,最難寫的是第三世。君凡聽這個故事很認同的時候,在電影裡可表現表情的變化,但劇場做不到。所以到底要講什麼讓她表現出被拉進故事裡?第三世的段落改了非常多次,進劇場前一周才完成。最後君凡的開槍是因為設定凡生本來就有一把槍,但後來,那把槍是壞掉的,已經是骨董不能用了,君凡拿她爺爺的槍,可是那個告訴她這個故事的人卻被說成是精神病患。會安排去精神病院當然也是因為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很多都在精神病院,包括我查到「新生活運動」的主腦者也是在精神病院過世,是有歷史聯結的。作為敘事者,講這個故事的君凡,面對眼前的問題,故事是真的?還是假的?被護士說成是精神病患的人說的故事當然是假的,可是當她開槍下去的時候,她就是相信了這個故事。最後大家都回到說書人的身分,為這個故事下一個註解,布萊希特式的註解,談論「夢」這件事情。所以,說書始,說書解。我希望這個故事變成主角要去回答的問題,她要不要相信?所以做了這樣的安排。

吳岳霖:
作為一個把「謝盈萱很帥」這句話引用而寫劇評的人,我得講一下話。當初會引用是因為,我想處理這個故事太集中於謝盈萱這件事情。我當然認為謝盈萱表演得很好,我也很喜歡這個演員、角色;但她其實不是我喜歡這齣戲最重要的原因。我最喜歡的是敘事結構,以及說故事的感覺,而不是集中於演員身上。當初找到那句話滿開心的──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才會有點捨棄掉了一些敘事,還有我所感受到的缺乏。另外,剛剛大家有提到這是一個怎樣的戲?我自己的感覺是無法刻意替它定位,因為都混在一起了。我並不完全覺得它是一齣同志戲,但是它絕對有那個成分在裡面。

紀慧玲:
我想問一下但唐謨,如果我們把它類型化的話,你會怎麼樣解釋這齣戲?我覺得你可以簡單的把它說出來,因為我們都講得太複雜。這戲會在今年的市場上這麼紅,可是這是一齣不容易懂的戲,和《新社員》、《賓士車三姊妹》,或者是接下來的《利維坦》比起來,都大概能說出戲在做什麼,可是《服妖之鑑》相對複雜,所以會這樣的被我們討論。

但唐謨:
我覺這齣戲很複雜,可能很難以一句話做結論;我覺得滿奇特的,因為很少人用劇本書寫。但是,大家看過會覺得這是很複雜嗎?事實上,我們都可以理解。

紀慧玲:
所以是評論把它寫得很複雜。

但唐謨:
其實這劇本的脈絡我們都很清楚,還有一個東西就是關於同溫層。今天在場的我們,可能都屬於一個同溫層,所以我們今天會對劇本中欲望/性別/扮裝的部分比較感興趣。但是如果把這個戲丟給真正有經歷過白色恐怖的人,或者身為加害者的黨國故人,給一群完全不同的同溫層看,他們或許就是另外一種觀點。他們或許不會覺得扮裝是這麼得重要,搞不好他們會覺得你是在歌頌白色恐怖,把白色恐怖的加害者人描寫成大時代的受害者呢!我覺得這個劇本給不同的人看會有不同的感覺。至於要怎麼介紹這個戲呢?呃,我想一下……其實我也不知道耶,我或許還是會用很複雜的方式來介紹,不過用一句話介紹我還是會說,這是一個跟身體相關的戲吧。

《服妖之鑑》也許覺得還是一齣同志戲。光是接吻的那場戲,雖然人物是一男一女,可是還是兩個女性的身體的在接吻,女同志看了會「卵巢爆炸」嗎?(眾笑)

紀慧玲:
其實並不隱諱,或者說,戲裡其實擴大了性別或者同志的情欲,比如第一世吳岑去青樓找女人,是女女之間的欲望假設,第三世也有這種投射。所以雖然沒有被很明顯的提出來,可是整個假設的原型,都被性別跨界的欲望投射了。

簡莉穎:
對,明朝那一世,的確是扮女裝寫情詩給青樓的妓女,這是史實上發生的事情,我覺得這個梗很有趣就直接拿來用。護士或君凡,如果換成男生來演,可能就會變成另一種意思,不會很多女女的情愫。凡生換成男生來演的話,也變成另外一種意思,當然是要找到一個演技很好可以駕馭這種腳色的男生,搞不好就會變成另外一種意思,好像只有香君是女生,其他在性別上或許在演出的時候可以替換。再想一下,如果凡生是男生演然後到這一世變成女生,搞不好會有另外一個意義。或許,演員的肉身也可以去推展不同的意義也說不定。不過因為我們第一次演就是找一些很能合作的,也信賴他能力的演員,或許之後可以有不同的嘗試,或是有人要演這個劇本,演員本身的性別本身就是一個替代的符碼,搞不好會有另外一層趣味也說不定。

紀慧玲:
所以劇中那兩個男的完全就是只能扮演龍套那種腳色就是了?

簡莉穎:
有啦,香君的男朋友叫做俊良,他是一個有名字的腳色。(眾笑)

紀慧玲:
好勉強的解釋。

簡莉穎:
還有才女的老公!

聽眾B:
剛剛有提到要怎麼樣簡單的描述這齣戲,因為我不是這個同溫層所以我希望把它描述的很簡單。這部戲上演前後,上了一部電影《丹麥女孩》,它也是一部性別認同的劇碼,在《服妖之鑑》這部戲裡面,第三世君凡有點像是憂鬱症的情況,我覺得這部戲其實是在講情感歸屬跟性別認同的議題。但唐謨剛剛回應主持人的問題,他說這麼大的歷史架構,卻在講這麼小的一件事情,有一點大材小用,但我覺得如果不是白色恐怖的故事架構,當我是一個同性戀者或是易裝癖,假設故事發生在2016年,我會有一些和家人或者跟朋友的拉扯,「認同」這樣的事情,但應該不會死人。但在白色恐怖架構下,它是會死人的。就像把同志的故事放在中世紀,保證就是受極刑而死了,所以這個形式是有意義的。

聽眾C:
在明朝那段,青樓女子每一天都要對才女先提問題,中間有一段她從中間舞台上一直走,大概個位數數到十位數,我一直在想她到底什麼時候會數完,所以那段我有點出戲,請問這樣安排有什麼用意嗎?

簡莉穎:
其實那邊本來想要讓她們唱一些詩,或詞,但可能要再試,因為現代劇場演員很難掌握那個唱,所以變成背景音樂,只用肢體去做時間的流逝。這個問題我也有感受到,希望可以改進。

白斐嵐:
我再回應一下,我個人並沒有把這齣戲定位為同志戲,就像我剛剛說的,這齣戲有一個穿上衣服跟把衣服收起來的動作,有發現一個標籤又把標籤收回去的動作,所以我剛剛的問題是:如果要從同志相關的角度來看,會怎麼樣連結?但我個人還是傾向不要做任何定義,因為這齣戲很多時候就是在把標籤收回去,然後讓我們看見劇場就是扮演的地方,這裡發生的可以是真的也是假的,這選擇權都是在觀眾的。

紀慧玲:
今天的結論是,如果有加演一定要去看,這個戲真有這麼迷人?怎麼會這麼紅?還是有點不太相信小莉的魅力(眾笑)。今天講座因為劇本的魅力,包括謝盈萱,我想很多人是把她當女神的,也謝謝三位主講人的精闢分析,「TT不和諧」我們下回再見。

 

註釋

1、編劇曾指出,此劇轉借英國劇作家Caryl Churchill的招式,並將上半部時間調至民初三年間。「有計畫的調度,其一是轉借了英國女劇作家Caryl Churchill的招式,把少年金釵的前世緣,放在民初三年之間,場景在福建莆田,又把男孟母遷的今世緣,放在保守壓抑的五、六十年代之間的四年,場景在台灣。」詳見周慧玲:〈島嶼上的華人酷兒祖譜〉,《少年金釵男孟母》劇本電子書)此處因記憶失準而口誤,並因跳過此段敘述邏輯,故有誤導之嫌(當日提此觀點,乃指陳此項改編似乎並未有效表達其背後意圖與轉借手法),特於此修正並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