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義興閣掌中劇團
時間:2016/10/29 19:30
地點:嘉義市文化局音樂廳

文 紀慧玲(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布袋戲在台灣獨樹一格發展盛大,形式之衍異已超越原鄉漳泉固有,但以掌技而言,舞台形制的規範仍有雙重性:一方面創造了表演的特殊性──重點在掌中技藝與口白,另方面也框限了舞台表現性──舞台較小以及空間扁平化的視域感。在《聊齋─聊什麼哉?!》一劇嘗試於黑盒子劇場演出之後,類似的問題曾拋出一種解決方式,【1】而今,同樣使用平面舞台,以「搖滾音樂劇」定位的《穿越時空大冒險》,透過燈光營造及舞台裝置,創造了即使是平面開展仍有的強烈景深視感,並在劇本、操偶加持下,以編導統籌,完成一齣搖滾風令人震撼歡愉,敘述語法不落俗套的新嘗試。

《穿越時空大冒險》由嘉義市團隊義興閣製作演出,實際參與者囊括各路英雄,包括雲林真雲林閣掌中劇團李京曄設計舞台場景,台南清華閣周祐名掌中劇團周祐名負責燈光視覺,兩人也都協助操偶演出;加上義興閣本身家族團隊及第四代王凱生領銜的New Live Band現場配樂演出,展開個人編導生涯的李天祿門下傑出弟子黃僑偉擔任編導統整,動員之眾,江湖義氣彼此奧援,此生態已是中南部布袋戲界新趨勢。從各團相互吸收觀摩,匯通串流,一股創意經驗的學習與交流風氣也正開展中。

《穿》劇最大特色首推現場live band,玩樂團的王凱生不僅負責口白、主唱、電吉它,同時是作曲作詞人(另一作詞人為黃僑偉),主題曲加插曲編排宛若CD製作概念,主打歌、快歌、慢歌交錯運用,背景音樂由keyboard鍵盤操控,擷取主旋律發展,音樂布局滲透出情感與情緒,如電視電影配樂般,既有催情也有渲染。歌曲清新易感,歌詞明朗上口,爵士鼓隨時給拍點,四人樂團就在舞台前兩側,黑色勁裝、嬉皮長髮,唱至酣暢揺頭晃腦、抖臀縮胸,「搖滾」形象無所遮蔽,首先就顛覆了布袋戲後場印象─既非金光也非傳統,貨真價實搖滾咖。

《穿》不僅音樂走流行搖滾風(義興閣為自家及他團配樂演奏已實踐多回,今年剛拿到雲林金掌獎最佳音樂獎),值得注意的是操偶、燈光及舞台設計。坊間布袋戲操偶雖有精緻擬人樣態,但多數循戲曲程式一板一眼,且常見一偶動、其餘各偶枯立如木的主客差異。《穿》的操偶顯然經過嚴格檢視,不管舞台上分布多少尪仔,殆無一沒有身體表情、細微樣態;同時,戲偶動作更加日常化,比如聽音樂會跟著搖擺,樣態不同,如真人實境,又好比太空船凌空飄浮,木偶現身不從兩翼直接舉出,而是上下前後分別出現,這就讓畫面多了層次之別。操偶動員至少六人,彼此協調位置、調整姿態恐須一一講究,這是下了功夫的微調。

舞台設計也甚為用心,台口為傳統二倍寬,直橫幅均綁束黑布,背幕拉遠,留出更大操偶區,背景只用投影,以單色空景為主,適時配上雲跡、星團、日月星辰,簡潔有餘,不干擾表演主體;間有影窗效果,則更加凸顯。道具小至茶几電視,大至太空船、時空轉換加速器、雲樹山石,皆比例和諧或造型生趣,令人眼睛一亮。

更令人激賞的是燈光設計,《穿》使用了劇場固有吊桿燈架,得以營造多層次空間色調,更善用光圈縮小視域,讓一尺高木偶成為表演焦點,而燈光色調多變而不亂不雜,配上明暗反差、水煙助陣,每一畫面都極富意境,劇場空間也因而立體化,這都得力於燈光之功。

《穿》劇劇本來自義興閣看家戲《萬教風波仇─阿拉仔原始人連續集》,編劇黃僑偉採擷兩位主角:鬍鬚失戀人、阿拉仔原始人,重新編排鋪敘為一穿越劇,失戀人擁有爺爺留下的具有時空轉換神力的項鍊,來自外太空爭奪的一組人馬亟思搶奪,於追逐中,失戀人被時空項鍊引入遠古時代,遇見阿拉仔原始人一行四人,於原始部落環境裡,展開相識、生活、結為好友、最終重回現代。故事雖依時序推進,但插敘手法饒富趣味,一開場是外太空敵我追逐,迅即轉入昏睡中的失戀人,憶及爺爺留下的神祕話語,乍醒則趕著參加義興閣演唱會,此時場景一轉,樂團成為主角,站至台前成了扎扎實實的演唱會。又或者失戀人房間擺著電視螢幕景框,框裡兩尊較大尪仔,演著《萬教風波仇─阿拉仔原始人連續集》金光本戲,不旋即,爺爺本尊從螢幕竄出來,重演交代遺言一段往事。甚且,最後一幕,舞台恢復金光大仙尪仔,萬教群魔展開廝殺,導演黃僑偉突現身喊「收工了」,一段後設的設計,讓時空穿越後退又往前。如此新舊文本互涉,時空與場景層疊,刻意地跳出義興閣即將前往中國、美國演出置入行銷詞等等,所謂穿越,不僅故事本身,亦串起布袋戲過往、今日表演型態,後設意味十足。

黃僑偉顯然將此實驗劇亦視為布袋戲藝術的一次即席介紹,不僅有如上述各代演出風格插入,對白之間亦帶出一些套式,比如快速交代劇情時只用音樂滑過,不必言語──因原始人不解其意,重複兩次,而且誤用一次,觀眾不懂也懂了。劇本雖文字化,但口白仍保留即興趣味,不時插科打諢,諧音俚語會串,王凱生雖身兼樂手與口白,聲質偶有疲態,但分聲、氣口、台詞仍是地道,揉和著老派鄉土與新潮字句,乍生又熟悉的語彙脫口而出,台語語詞之靈動,於發展布袋戲再興志業的同時,此民間性格尚存一息於布袋戲土壤上,令人揀拾雀躍,為其獨特而不敢置信。如要挑揀毛病,劇本架構仍未環繞核心靠攏,敘述之餘,篇幅展開仍隨線性而去,一路上人物率皆個性儼然,對白逗趣,但介於正戲與喜劇風格之間,時不時偏於童趣,待要揭櫫深沈的原始人無欲無利害之念,願為朋友犧牲以對照現代人未來人的寡情重欲,參照不足,倏忽即過,使得全劇吻合了劇名之「冒險」而成為道道地地的時空穿越遊歷記。

然則,《穿》劇本身的實驗的確也是一次酣暢的歷練,掩於相對邊陲地帶的中南部青年布袋戲軍,個個懷有一門武藝,暗自操練,蓄勢待發,集結眾人之力,加上編導、操偶、音樂、舞台、燈光眾「靈光」賦身,別出心裁的創意與主流有別,為台灣本土布袋戲再添一筆光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