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無獨有偶工作室
時間:2016/11/11 19:30
地點:桃園縣政府文化局演藝廳

文 邱書凱(自由工作者)

每隻夜鶯的音色都不同,每位要夜鶯歌唱的皇帝面容也不一樣,每個取材自安徒生《夜鶯》的創作當然也不盡全然。從文字到繪本至劇場,隨著語法、筆觸、媒材的轉換,閱讀文字的想像空間也逐步被具象化。儘管表述型態大相逕庭,都脫離不了「如何」說一則故事的範疇,暫且先將演出擱置一旁,看看繪本界其中三本《夜鶯》如何以圖文並行的技法重製。

《夜鶯》【1】、《真假夜鶯》【2】與《皇帝與夜鶯》【3】乍看/聽下不免聯想到原作,似乎也藉著書名暗示著每位創作者對於主題聚焦的方向。三個作品中,都有皇帝、夜鶯兩個角色,《皇帝與夜鶯》聚焦於一心企求長生不老的皇帝,在死神化作夜鶯帶走皇子之際現/獻身,終究難逃歸天的命運。夜鶯在此化作死亡的象徵,著重在親於子奮不顧身的情感;《真假夜鶯》則以黑白素描為技巧,將劇中人的形象一概擬為動物(皇帝是獅子、總管大臣是沙皮狗、廚房洗碗的婢女是貓),頗有夢工廠系列電影中,角色們得在同語系中彼此溝通的想像力,也間接透過動物的形象顯露階級、權力關係;同名作《夜鶯》則最近似本劇情境,人(皇帝)透過動物(夜鶯)的引領下,不再蹲踞如象牙塔般的皇宮,親身下鄉體察民情,不乏對現況隱射的寓意並強烈寄託創作者的省思。

誠如上述,故事情節、角色形象、探討議題會隨著選擇的差異產生截然的效果,媒材(繪本─戲劇)間的轉換勢必也央求《夜》劇更添細節,以承載繪本中未盡詳實之處。繪本裡,僅一閃而逝、看似無關緊要的漁夫在劇中成為貫穿全劇的第三者,除了官官之歌外,藉由春(一、二)、夏、秋、冬四季之歌唱出時光的流轉與場次情境的梗概,恰似傳統戲曲運用「戲」與「唱」的方式,在「戲」中,觀眾得以全身投入,哭笑其中;輪到「唱」段時,又跳出來從漁夫庶民的旁觀視角遠眺全局。其次,原本只能憑空想像夜鶯的鳴唱被化作真實的聲音,經由樂器的吹奏開啟觀眾「想像」的大門,和管弦童話《彼得與狼》有異曲同工之妙。再者,當異邦餽贈的機械夜鶯挪為平板夜鶯,與野生夜鶯較量時,揶揄著當代人毫無意識地被自我禁錮在科技的牢籠,一味地喜新厭舊,遺忘根本。最後,是外界天災、人禍消息的頻傳與朝內安逸的生活成為鮮明對比,穿插皇上憶及童年時期城牆外的光景,以情動之,與夜鶯嚮往森林自由的心境相契。在故事內容、唱/述形式及聽覺具現的並置下,企圖盡其所能地展現「戲劇」的可能。

視覺上,相較於無獨有偶過去的創作(剪紙人、最美麗的花、雪王子、桑可的暑假),本劇大膽地挑戰偶戲的多元,從典型的杖頭偶(皇帝與茉莉)、懸絲偶(夜鶯)、光影戲(三官與茉莉尋找夜鶯的過程中撞見牛、青蛙、蟋蟀、鴨子等動物)的改良,到三位一體(三官)、三面一體(市井小民)的人偶合一,甚至將大型偶(死神)設計為舞台的延伸共構,視覺由小(蝴蝶)到大(死神)、涵蓋虛(光影戲)與實(具象的偶)、囊括個體及群體,建立出豐富的層次。舞台設計方面,以圓作為地板的圖像形狀,與劇中「四季之歌」的輪轉相輝相映,隱喻著改朝換代及政權移轉的時代性。並藉由東方建築概念中:圓鼓形柱礎、柱身及布幕的複合變化,象徵性地讓場景化繁為簡;外圓內方構成的方孔錢圖像,亦譏諷著三官見錢眼開、視財如命的奴性。整體而言,復古且東方味十足。

原著中,較側重情節梗概產生出的寓意,缺乏鋪敘具體的事件與角色關係,進而建構其內心世界,以引發更有力的戲劇衝突,觸發觀眾的認同,本劇雖然將故事立體化,自既有的哲思中另闢戲劇富饒的趣味,也在脈絡中觸及自由、官宦愚昧等面向,但在劇本構築上仍有此遺珠之憾。夜鶯是一位參謀、一位智者,牠的話語只有孩子才懂,牠使人正視生活、反璞歸真,亦療癒受困者的心,牽引其重返正軌,一如四季循環後,以「春風又溫暖家家戶戶/煎熬的日子終究會結束」的「春」之歌(二)作結(實則為嶄新的開始)。反觀當下,今朝執政者中,誰能何其有幸覓得又惜取一隻「真」夜鶯呢?

附注:題名節錄自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註釋
1、Vivian Lamarque 文/Maria Battaglia 圖/倪安宇 譯,《夜鶯》,台北:臺灣麥克,2012
2、童嘉改寫、插畫,《真假夜鶯》,台北:遠流,2009
3、郝廣才文/張世明繪,《皇帝與夜鶯》,台北:格林,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