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黃懷德
時間:2016/12/03 14:3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 LAB創意實驗室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這支舞描繪人處於撕裂之狀態,表達出一種不安的氛圍和被困擾的感受,像是與不同自我掙扎的故事,是一個不斷和自己對話、搏鬥、宣示、被擊敗,在反駁之中,再次宣示後,一連串前進又後退的過程,一個個片段交織出作品《撕裂》的主題。

一開場,從手電筒照亮整個舞台,特寫的燈光打在舞台上涼鞋上,在光線轉換中,觀眾看見幾個舞者分散在舞台四周,有手臂被反綁的女子、有孤獨面向舞台邊的舞者,每個人靜止不動,彷若一個個充滿疏離感的靜謐肖像畫,流露出濃濃的孤獨意象。 起始段落是一位白衣女子的獨舞,她的身體動作和一般習以為常的「芭蕾或現代舞者身體」—高挑向上延伸,像空間裡擴張的身體—有著不同的質地, 她的動作以背脊出發,不時以蹲坐或是扭曲的低姿態,反向延伸,整個背向後彎曲到最大,幾乎像是軟骨功的演員,然而這些動作並不是要炫技或展示奇觀,而是在這宛若蟲子般蠕動的狀態中,塑造一種讓人不熟悉的錯亂感受,她既像是蟲,又像是蛇,而女舞者在手掌心和腳掌心都畫上充滿情緒(大笑、微笑)的表情臉孔塗鴉,在動作間展示手腳掌的面孔圖像,帶來有些錯置或是嘲諷的效果。

背景的黑布被緩慢移去,出現了舞台上重要的物件:一個白色的門和白色的沙發,第二個段落是一位男舞者的獨舞,他幾乎從頭到尾都在地板上移動,這種拖著身體在地板上舞蹈的片段,讓人想起DV8肢體劇場 “The Cost of Living” 舞蹈電影中,缺少雙腳的身障舞者與一群專業舞者共舞的身體,在那幕讓人印象深刻的片段,所有的「正常」舞者曲彎下身,用手的力量支撐大部分的動作。此段落中的男舞者,也採用非站立的重心,拖著下盤移動,這拖著下半身在地板的移動彷彿暗示了無止盡的包袱和重擔,讓舞者無法站立起身,而此時音樂也轉成台語舞曲,略有哀傷滄桑之感。

下個段落先出現兩男一女,而身著黑衣的女舞者留下來獨舞,她的雙手反手捆綁在身後,一樣是採用下半身拖曳的方式舞動,音樂也轉化為單音的金屬聲,她的腳移動翻滾,滑入之前被當作佈景的白色門後。而兩男兩女再次出現,躲到沙發後,音樂又再次變調,呈現略微混亂的感覺,前方男獨舞者用抽搐的方式移動,反覆一再重複的倒地、站起,身體分割使用不同部位的肌肉而顫抖,其他躲在沙發後的舞者,緩慢從沙發背面伸出手和腳,而此時燈光也投射出藍、紅、紫的不同變化,整個場景呈現出詭譎的戲劇畫面。下一幕是男女的接觸即興,舞者先躺在地板上移動轉換彼此的重力,而後站起身的雙人舞蹈中,卻有著明顯的控制與被控制的關係,男子站在女子身後,用母雞帶小雞的方式,一人前一人後,帶著前面的女舞者移動,動作既是控制但又有模稜兩可的反抗在兩個舞者之間流動。接下來是一段落打開門、關上門、開門闔上的無限迴圈,編舞家巧妙的利用門來處理空間和時間上的錯置,白色門配上背後黑色布幕擋住舞者出入的軌跡,讓舞者的出現和消失變得有如幻術,四個舞者排列組合,像在開門關門中尋找什麼,又突然從門縫中窺視、伸出手腳畫上臉孔的微笑手腳掌心,這段無止盡的反覆,描繪出強烈的不確定性與不安全感。

下個段落是三人的群舞,他們彼此黏貼在一起,看不出來是誰抓著誰、誰綁著誰、又或是誰又避著誰,雖然傳統既定舞蹈中的群舞,向來是以和諧美感著稱,但在這首舞的編排下,由控制與操弄和非常間身體語彙所累積出來的掙扎、手部的凌空抓取和放棄等姿態,在彼此像是互相依賴、又互相排斥的過程中,竟慢慢讓人產生一種噁心的感覺。最後一個段落在燈暗後,手電筒從左舞台拋出,舞者拿起手電筒緩緩掃視觀眾,慢慢又轉向透過光線探詢四周,舞者從靜止移動中開始狂亂群舞:地板間的拉扯、手被綑綁又被黑布包裹的女人、男人站起來彷若合體的三人舞…..最後一個男舞者坐在沙發上喘息,一旁是被黑布包裹著的舞者,推著一開場被手電筒大特寫的鞋子匍匐前進,結尾呼應了開頭。

《撕裂》用一種視覺上相當漂亮的劇場美學,優雅地訴說了一個精神焦慮的狀態,舞者「去熟悉化」的動作,闡述了人類心靈的分裂與不安,在小心選擇動作語彙的編舞中,觀眾可以很驚喜地看見不再「正常」熟悉的身體,留下來怎樣不同的質地,譬如拖曳的下盤暗示過去的包袱、掙扎的分裂片段身體巧妙地表現想要逃脫的狀態,與舞者和舞者間不時出現的強烈疏離感,女舞者手腳掌心的塗鴉臉孔也在細微處,暗示了分割斷裂的主體,這必須要在前排的觀眾方可能看的仔細。而整首舞讓人最印象深刻之處,或許是編舞家巧妙地利用物件與人的關係來分場, 透過物件(沙發和門)與燈光換場的巧思,舞台上簡單的道具,轉化出複雜多樣的變化:沙發既是可以拿來休息躺坐的道具,又可以是人從中伸展延伸肢體的阻礙;門是字面上進出的開關處,也是不同空間在幕前幕後轉折交錯的出入口;人的身體既是具有能動性的主體,又是被拖擺拉扯無法分割的累贅負擔;手掌腳心的塗鴉既是童趣詼諧,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又是單純中帶著一絲莫名恐怖。 每個物件和舞者、甚至是舞者的身體部位,似乎都有雙重意義,而這雙重義,恐怕就是撕裂的主題—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是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