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李靜芳歌仔戲團
時間:2016/11/04 19:00
地點:台北市艋舺公園廣場

文 林勝韋(自由業)

女性角色的建構在傳統戲曲向來是個難題。傳統戲曲只演出古代情境,當時尚無女權觀念,男尊女卑是社會價值,女性只能嫁人、相夫教子,當然也不能應試做官。整個社會的氛圍都讓女性難以邁向「自我人生的成功」,除非是生長在特殊的權貴家庭,如楊門女將一門忠烈,否則就算武藝高強,恐怕也難以報效國家。就算是楊門女將,也是男人們都死光了才上戰場,算不上是「女性自我人生的實現」。

阿旦李靜芳長期致力於詮釋古代女性故事,如《六月雪》的竇娥、《陳靖姑得道》的陳靖姑,以及《半副鑾駕》的袁以楠,並盡力在故事中完整描述女性角色的「人生自我實現」,這在戲曲中實屬不易之事。但由於戲曲傳統之限制,以現今女性觀點觀之,其女性角色的建構依舊只到理想型的一半,但仍有其時代意義,我們可以看到現代台灣對於女性的想像,以及尚待努力的方向。故以《半副鑾駕》為例,探討戲曲中女性角色的建構。

戲曲女性角色建構的第一難處,在於古代中國的社會價值觀限制,使得唯有擁有男人的能力與地位的女性,才可以被認可而受到與男性同等的尊重。但女性如要掙脫男性霸權的束縛,就不該只追求男性的階級地位,這樣只是變相地認同、鞏固了男性霸權的正當性,並自我擠身霸權階級之列。

袁以楠個性活潑、膽識過人,又擁有高強武藝,進京乃為解救遭惡霸總兵逼婚的姐姐,不想卻隨未婚夫一同赴試,還「不小心」取得狀元,未婚夫則取得榜眼。得狀元做了大官,逼婚之事就迎刃而解,這是戲曲中很常見的劇情走向。但在此必須指出,惡霸以權力位階壓迫,就必須獲得更大的權力位階以解決問題,這無疑加強鞏固了「以權壓人」的正當性。

雖然是時代無法解決的階級悲劇,作為現代編劇,難道要繼續複製這種不正確的階級觀念嗎?在這裡,袁以楠得到狀元才得以解決逼婚悲劇,就更像是對女性與中下階層無法脫離霸權威脅的雙重諷刺,而且這個諷刺至今依舊有效,觀眾看了才會大快人心。

袁以楠「不小心」拿到狀元,卻因女性身分,依舊犯了欺君大罪。此點衝突最後還是得讓未婚夫自京帶回聖旨,赦免欺君大罪,並奉命將欽差之職讓予未婚夫才得以解決。這樣的劇情安排,雖然證明袁以楠的能力,卻無益於提升女性「自我」的建構,也再次傳輸了「女性終究是次等人種」、「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訊息給觀眾。

惡霸總兵強娶姐姐以柔為劇情主線,袁家父母皆相當尊重三個女兒的婚姻自主權,不願在淫威之下讓女兒斷送幸福。這本是值得發揮之處,可說明婚姻自主與自由戀愛的觀點。但阻擋惡霸的方法卻是以柔有「剋夫命」以擋婚,雖令人發笑,但並不是一個對劇情很有利的理由。「剋夫」本就是古代扼殺與箝制女性婚姻自主權的陋俗,以此來獲取婚姻自由,無疑讓人更加難受。

以柔等待妹妹進京告狀無望,原想自殺以了,幸適時為以楠所救。以柔仍表現出傳統女性被期待的樣子,對於婚姻無法有半點主動性。如果以柔更主動爭取婚姻自由、抵抗惡霸,並將「剋夫」改為疾病等理由,由以柔主動說出,最後與惡霸以命搏鬥,或許會讓這個角色更有說服力。

《半副鑾駕》指的是氣派如同皇帝座車的四人大轎,在古代甚至有童養媳須以半副鑾駕迎娶以保障媳婦身分的用意。以柔父母要求惡霸以半副鑾駕迎娶,在劇情中有刻意刁難之意,在劇情之外,原可以是提高女性在婚姻中地位的隱喻,所以才會作為劇名。但最後只成為惡霸逼婚的罪證,其寓意就削弱許多了。

即使傳統戲曲講的是古代故事,面對的仍是現代觀眾,觀念仍需要更新,就像本劇中女性角色建構的諸多問題,並非是戲曲必須有教化觀念,而是如不試圖更新的話,戲曲總有一天會被現代觀眾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