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6/12/04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動見体劇團《暴雨將至》恰巧跟上近期兩大話題,一是邁向高齡化社會不得不面對的長照議題,另一則是隨著同婚爭取修法,接踵而來一系列關於婚姻、家庭定義的討論。然而,與其從時事角度切入,不如將其視為導演符宏征與編劇詹傑創作脈絡之延續(前者如《離家不遠》,後者如《萊拉》、《寄居》、《逆旅》)。隱藏在家/家族/家庭等有形實體與無形羈絆之下的,是個人生存狀態之映射──我們既渴望歸屬,卻又深陷泥沼的矛盾。

詹傑《暴雨將至》劇本已是細膩,導演符宏征與舞台設計張哲龍的空間選擇與視覺意象,則替文字說出了更深層的弦外之音。舞台上方懸掛著巨大樹根,盤根錯節,纏繞糾結,籠罩全劇如無人能逃脫的潛伏威脅。根,具象化了家庭之於個人的根源,落葉終需歸根,來自中國的老人在人生最後階段,既無法返鄉歸根,卻也落地生根,生養出開枝散葉的三代大家庭。次子與么女分別離散至中國與澳洲,試圖延續其各自枝葉茂密的人生。與根之糾結相對的,是場上明亮、整齊、有條不紊的居家擺設。廚房、料理台、餐桌、臥室各據一方,之間並無實體牆面隔絕。儘管在這實體「家」中視線是如此開闊,一覽無遺,居住在此的「家人」卻充滿隔閡,人人都有不想說出口的情緒,不願被他人探知的秘密。三代同堂,共處一室,每人竟都像座孤島般遙遙相距。

詹傑經由日常對話拼湊家庭角色樣貌,而演員看似不經意的細微動作,更突顯出意在言外的人物關係與心理角力:婚姻失敗的長子或許是出於補償心態,或許是現實考量(反正也沒有小家庭需要照顧了),成為三兄妹中投注最多心力於原生家庭的;次子長年海外經商,對於把孝道外包妻子感到十分愧疚,來自原生家庭的壓力連帶影響了他(與原生家庭無法切割)的小家庭;么女全家住在澳洲,與其說她與父親有何父女之情,倒不如說她的付出出自手足間責任公平,為的是兄嫂而非爸爸,也因此,她總是不斷主動找事忙,讓自己不用直接去幫父親把屎把尿;媳婦照顧完自己父親,接連照顧公公,是最直接的承擔者,只能靠著自慰為自己情緒找出口;與之恰好相對的,是關係較遠的女婿(有趣的是,我們總輕易地將女婿定義為「外人」,但媳婦不也是這家族的外人?),靠著距離感成了相當討喜的角色,不須第一手負擔沉重的照顧責任,總是笑瞇瞇地為岳父帶來各種日常娛樂中(自拍、散步)。至於失智、無法說話的老人,是孫女唯一的傾訴對象(事實上,正也因為失智,子女在他面前反往往卸下隔閡,說出心裡話),兩人在這三代家族中彷彿成為生命共同體,一同享有彼此的陪伴與孤寂。

串連著這寫實日常場景的,自然是如劇名「暴雨將至」所預示的心理壓力,像是存在於潛意識、夢境般的時空,亦步亦趨。如開場段落,各角色散落舞台四處,成一人物靜景(tableau)。 王肇陽飾演的老人則在這時走到舞台中央,緩緩從演員形象蜷曲為一失智老者。劇中在場景與場景間,更數度安排老人起身,檢視自身處境,並拉下樹根下方多盞點滴造型的吊燈,藉此讓失智老人的心理與健康狀態都得以「被看見」,讓他也成了抵擋、承擔風暴的一員之一,而非風暴本身。

但,風暴究竟是什麼?是死亡本身,還是突如其來的家庭劇變?的確,劇中充滿了死亡的暗示:孫女手上的自殺痕跡、廣播中(老人懷舊歌曲之外唯一一段清晰傳送的廣播內容)提及的喝農藥自殺笑話、又或者是二哥工廠走投無路的縱火青年。只是,每一次當「死亡」被提及,它都不像是「風暴」,反而是自願選擇那不得不的解脫。不禁令人懷疑,在平淡卻暗潮洶湧的情節間,「風暴將至」實與暴雨無關,而是「將至」二字那恆長又茫然地等待,恐懼正面衝擊的走避。於是,這些日常場景成了某種掩護,以瑣碎的問候(要吃什麼、要煮什麼?)截斷了欲言又止的真實。

儘管「將至」二字具有如此明確的時間感,在那一刻來臨前,它卻同時成了超脫時間的狀態。正如同舞台上的寫實日常,事實上正被置放於一條非寫實卻依舊線性的時間軸上。所有存在於這家庭之外的片段都被濾除,剩下的時刻因為太過相似,而得以濃縮混淆,像是三人(長子、么女、媳婦)擦拭著父親手腳,各說各話,彷彿平行時空在失智老人的混沌認知中交錯;又或是么妹才準備把晚餐食材解凍,接著上場的二哥又煮起另一道晚餐料理。在這家中的人們看似從未離開,對話中卻透露了好幾次來來回回。時間在這被壓縮、跳接,卻依然連續而恆定,才讓人驚覺在這家族的歲月竟在流動中停滯,一路向前,景色卻依舊。

在交融著寫實、非寫實,如夢境般既停滯又連續的線性時空中,詹傑似有意帶來更多外在世界的刺激(特別是那總是多聲道交雜的收音機,成了封閉世界內外連結的唯一橋樑,儘管大多數時候它總是在自言自語)。然而這些在此時此刻「之外」的,無論是家族過往歷史、個人在家庭外所經歷的事情,似無力產生內外拉拒,反成了營造氛圍、堆疊心理狀態之陪襯。這或許也是為何對我而言,此劇更像是以「家」探索個人存在,而非直接從社會角度挑戰「家」的定義。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兩對「父子/女」關係之對比。次子與孫女關係極為緊繃,讓孫女只能在爺爺那裡找尋情感慰藉;只是我們也從么女口中得知「小時候媽媽離家,把我們丟給酗酒的爸爸」。由此可見,上兩代的關係恐怕與下兩代差不了多少。劇中對這樣的類比卻是點到而已,美化了弱者光環,繼續讓老人(藉由孫女角度)享有觀眾全然的同情,似乎也就浪費了這麼一段插曲。類似的外在刺激,還有長子失敗的婚姻、次子海外事業、么女移居澳洲的新生活,或是孫女在學校的不如意,這些發生於家族之外的個人經歷,似乎都失去了內外映照的可能性,跟著角色一起被捲入這深不見底的樹根黑洞中。

於是,在《暴雨將至》日常瑣碎的欲言又止中,自身似乎也成了另一種欲言又止,讓觀眾深陷在沒有出路的情緒中,卻始終未曾跟著向下挖掘更深層結構的衝突與暴力(畢竟「暴雨」也是一種「暴力」),以及隱藏其中的折磨、性別剝削、與情感勒索。或許暴雨終究是不會來了,而這家族也將停滯在永無止盡的逃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