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愛慕劇團
時間:2016/12/09  19:30
地點: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281展演場

文 徐敏思(譯者)

愛慕劇團第五號作品《廁所裡的鬼》是文學改編劇作,改編自陳思宏同名短篇小說,此作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小說首獎。有別於過去愛慕劇團的作品,似乎帶出一些新的元素,稍有溫度,在沈重的氛圍之中仍隱含著些微的暖意。在忠於原作的處理下,小說與劇作的呈現仍是各有風格,頗有高手過招的熱鬧。在一個結構縝密的作品之中要轉換形式並脫胎換骨實屬不易,並也刺激了「台灣性」的再思考。若有所謂「台灣性」,這個屢被殖民的寶島,在自我意志與威權體制(或姑且稱之為不可逆的世界局勢)的抗衡之中,自我意志有得以伸展的可能嗎?自我意志在各種威脅利誘,仍有其存在的價值嗎?

《廁所裡的鬼》的第一整體印象即是對暴力的辯證,鄉長與王福安(男主角父親)的合夥關係,鄉長獨子與男主角王家榮之間的性侵關係。父父與子子兩者之間的類比是清楚的。在鄉長這個位置,他握有地方聲望、經濟遠景、政策執行等多種權力,王福安卻只是個土地的繼承者,以擲茭決定投資與否,土地去留。相較於鄉長,王福安的自我意志是虛弱的,在缺乏知識與權力的支撐下,他的發財夢是構築在他人(鄉長、書記、領導)的引誘之上,他有夢卻無法決策,無法決定下一步,只能任人宰割。鄉長獨子吃喝玩樂,年紀大王家榮許多,行徑荒誕卻繼承了父親的加害者位置,對王家榮予取予求。王家榮也無形地繼承了父親的空無,但年幼的他把一切視為一場遊戲,無欲無傷,完全地配合,似乎也未曾真正的受害。但,身體的受挫是實,他人的觀感是虛。因父親母親認定他的受傷而施加的外在暴力,遠遠不及身體的被侵入,自我意志的全面棄械。在這種實是受害卻以為無傷,並視其為理所當然,無疑是台灣近五十年來的縮影,將一切不合理的合理化,活在依法行政循規蹈矩的屈從之中。或者,無性的人如一縷幽魂,看得見的鬼,繞不出父親的死,離不開故鄉的鬼影幢幢,記憶的壓迫。

在劇作中鎖匠、謝醫生的出現,讓現場產生了小鎮的臨場感。多了小鎮人物的現形,鎖匠滔滔不絕地談論著過去之種種,其實潛藏著若有似無的關懷,但,只能這麼近,不能再近了。當惡臭從鐵門奔逃而出之時,鎖匠也只能打一通電話給謝醫生,透過這一通電話,讓劇中的小鎮風貌從地方的勞動階級交棒給仕紳階層。然而,即使是象徵仕紳階層的醫生,這樣的距離也是無法更動的,僅止於看病、開藥、閒話家常,不能再更多。

「隱微的親暱」不只存在於社交網絡之中,同時也存於母與子的關係。男主角憶起他的童年往事,幫母親搬橘子卻不小心滾落,被母親責備的橋段,這個橘子的設定,無意間呼應了印度脈輪系統的色彩詮釋,橘色,第二脈輪,處理關係、親密、情緒與融合有關的議題,能量是纏繞幽微,細膩宛轉的。橘子在小說文本中的設定原是西瓜,情節則是兒子把西瓜當球玩的有意摔碎。我非常喜歡劇本的改寫,讓隱微的親暱更為彰顯,強化了母與子之間想靠近卻又背離的這股動力。可惜的是,這個設定,到了劇作的後段,似乎就不見了。母與子從隱微交錯的關係,變成了徹底的疏離。

劇作在結尾節奏一轉,回歸到愛慕劇團一以貫之的疏離決絕,喜宴場景人來人往卻是白色衣裝,一反喜慶必定大紅的視覺慣性,頗有提振的效果。人來人往,卻都是無關的人,搭不上話,唯有男主角的自白持續著,也僅剩男主角的衣著如常,不是白色。在母親發瘋的囈語和人的來來去去,他們扛著角鋼,更是疏離,颶風襲來,母親倒地橫臥,一束筷子從天而降散落一地,男主角哽噎說出,「你走,現在」。王家榮拖著行李箱往前跨步定格,燈暗劇終。畫面好看具有張力,也和整齣戲娓娓道來的調性形成一個強烈的反差,乍看有畫龍點睛之效。然而若將戲從頭想過一遍,卻讓整齣戲的鋪陳變得單一,彷彿一切的平反只能依賴一股颶風,而人一點力量也沒有,颶風降臨,男主角能否脫困是未知,但哽噎的聲音暗示了受困的處境,離開的艱難。終究還是被記憶綑綁了嗎?

行屍走肉的獨白,墜落的筷子,無關的人。或許愛慕劇團,在這個劇團成形之初,命名之始,就隱約預示了愛慕劇團的疏離命題,愛慕,愛丁堡到慕尼黑的距離,也幾乎是愛慕劇團從第一號作品至今角色與角色之間的距離。雖然總是致力於在地化的處理,但不論角色之間如何靠近,疏離總是清晰絕對地存在著。這樣絕對的疏離在2016年的現在仍是台灣社會的主要情境嗎?若愛慕劇團標榜在地化,我想這個問題需審慎思考。愛慕劇團究竟能不能跨越現代主義的複沓,跨越愛丁堡到慕尼黑的距離,真正地愛慕呢?我期待愛慕劇團的下一號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