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加拿大TDC偶劇團
時間:2016/12/17 14: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 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當代兒童劇場中,生態環保議題是非常重要且常演出的,這類型的作品不管用哪種形式表演,都寄寓著創作者對地球的愛,有的會在批判中顯現悲觀與焦慮心情,還有另一種猶仍帶著想望烏托邦式的善美幻想,意圖以戲劇為媒介,樂觀地將環境意識深植進兒童心裡,期望教育紮根。加拿大TDC偶劇團(全名Théâtre de la Dame de Coeur)《小醫神救地球》這齣兒童劇應屬後者,雖也表達了地球生病,生物受苦受難的情境,可終究不放棄救贖地球的信心與期盼。

《小醫神救地球》是TDC偶劇團創作及首演於2005年日本愛知博覽會的作品,服膺當年愛知博覽會「自然的睿智」主題,以這齣戲傳遞地球萬物和諧共生的意旨。表演運用了TDC偶劇團向來擅長的大型執頭偶,與成人等高的比例,在舞台上一現身便能緊緊攫住目光,他們的偶眼睛與嘴巴也經常設計成可以開闔動作,設計精巧微妙。以這齣戲來說,主人翁小醫神阿信和他的助理亞紀兩尊偶的眼睛更有聚光效果,能在一片黑色暗燈中可以閃爍螢光。常言道,人的靈魂之窗是眼睛,對偶而言,或許眼神的光彩靈動仍有侷限,就必須靠操偶演員以動作和呼吸的配合去成就偶的生命了。

這齣戲另一個令人視覺震撼的大型偶非大塘鵝莫屬。高達數十尺,幾乎與台北城市舞台的演出舞台同高,當阿信乘坐大塘鵝身上,象徵在飛行,首次現身時,台下的觀眾瞬間變渺小,好像從天空中俯瞰的螞蟻。然而,受制於大塘鵝體型實在太巨大,它的身體無法表現太多細部動作,遂略顯僵固地立在場中,阿信此刻同時唱著主題曲〈小醫神之歌〉,動作連帶受牽制,看來就有些呆板。幸好此刻還有多媒體聲光影像輔助,大塘鵝的翅膀張開佔滿整座舞台變成投影幕,華麗的聲光也投影在背景圓形地球圖騰上,我們才稍稍喚起了活潑的想像,想像跟著阿信在地球上四處奔波,醫治地球所有有病需要復原的地方與萬物。

多媒體是構成這齣戲重要的元素,不管是宇宙行星轉動的奧秘瑰麗,或海洋白鯨泅泳的浮瀾波湧,都能恰如其分的到位,尚不致過度堆疊引起視覺疲憊。寫實的聲光影像之外,更多時候我們在背景圓形地球圖騰上所見則是如曼陀羅圖像幻變,圈圈迴繞,通達玄想,配合著一束一束的光指引著意識轉化,遁入空冥靜思。曼陀羅本指神聖的圓輪,是整合內在自我,引渡與天人合一的和諧,因了悟而能從一些有限的事物創造無限的力量。透徹觀想這些圖像及戲的題旨,方能徹底體悟劇名《Harmony》的真義。可惜劇名Harmony「和諧」這個詞被中文譯作《小醫神救地球》,精神意涵的深刻無法在中文譯名中體現,而且此譯名似有加重塑造小醫神的英雄形象與崇拜。

由此便衍生出一個問題,劇情中描述阿信飛到沙漠綠洲,一方面看見有人在浪費水資源,一方面知悉有人要鑿水池養殖人工鯨魚,可是他勸阻無力。他沮喪地回到家,回到家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竟然對著剛孵化出來的小鳥踢了一腳。研判角色行為動機,踢這一腳固然是要呈現憤怒,然而這和先前阿信的仁心愛物,處處充滿悲憫之心的溫柔形象不符,性格驟變的轉折無法令人信服。再說阿信在沙漠中所遭遇的挫折,在其他地方都有可能存在,因為人性貪婪無所不在,那麼阿信要維持他的英雄特質,他的英雄旅程,縱有失意困頓,也應會耐心等待時機再展現英雄本色才是,那一腳真是把他的形象與個性統一踢壞了。

對我來說,這齣戲裡更像英雄的反而是亞紀。每當阿信出門不在,她便肩負照顧上門求診的小動物,她的慈愛不遜阿信。更重要的是當阿信性情轉變後,她倒是激起更強悍堅定的勇氣與信心,積極主動召喚地球的風土水火四大元素,匯集巨大能量,運生改變地球生態的契機。換言之,亞紀不再只是一個柔弱、未出師的小助手、小女生,她既翻轉了性別權力,也為性別同俱的陽性陰性特質做出和諧的平衡示範。

地球的風土水火四大元素,是分散於劇場中觀眾席四個角落、四群不同造型與顏色的偶,當亞紀在召喚時,分別由事先參與TDC偶劇團工作坊的親子走出來操作偶,從這些親子臉上的興奮神情可以看出他們的期待,操作當下他們入了戲,對亞紀揮手、呼喊,從觀眾心理的角度來看,這般互動具有教育性,不是泛泛的刻意為互動而互動的遊戲,想像當他們與偶合一,與情節合一,願召喚良知善待地球,一切一切皆成和諧。當代生態哲學思潮中,比方貝瑞・康蒙納(Barry Commoner)《封閉的循環》一書強調物物相關的原則,這正是一個很清楚明白的主張,使我們躬身自省人的存在不是獨立運生,而是和宇宙萬物存有共生,因此我們必須摒除自利私我,擁抱群我他利,以道德良知覺醒,共同拯救生態之浩劫。羅・洛梅《哭喊神話》也提及:「每個人都要與自己的生理連結打交道,以獲致自己的存在,隨後更要超越它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意識層次。」地球的風土水火四大元素,是最基本、最純粹的組成,而孩子亦是最乾淨、最純真的存在,藝術能發揮美感與道德教育的實用功能(雖然常要潛伏許久才顯現),召喚孩子對地球的珍愛,凡事不再只看見自我,而是能與萬物連結,只要有一個希望,藝術就有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