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種子舞團
時間:2016/12/23 19:30
地點:台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 戴君安(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907公里數》獲得文化部跨科技創作的補助,想當然爾應是眾多技術融合於一的舞蹈演出,這一場演出集結電影收音、視覺多媒體影像及 3D動畫的聚合,此外也包含舞台、道具、舞者造型與服裝等多方設計人力。進入舞台區之前的轉角處,即有投影機對著牆面投射並轉換影像,這看似和舞蹈創作無關的影像投射,卻吸引不少年輕觀眾置身影像中拍照留念,讓他們有較深刻的參與感。

種子舞團與滯留島舞團雖然在過去也有一些零星的合作經驗,但《907公里數》可說是雙團攜手合作上的另一突破。過去都是由種子舞團的黃文人以舞者的身分,參與滯留島舞團的演出,這回則是由黃文人與滯留島舞團的藝術總監張忠安共同承擔編舞的大樑,分別編排兩大段作品,由黃文人與種子舞團的舞者們呈現作品內容。這種良性的互動關係在南部地區常見,既可凸顯1+1大於2的互助成效,也應是值得鼓吹並持續擴展的團隊合作模式。

907公里數應只是個抽象的符號,表徵離家無限遠的孤獨心境;可確定的是,屏東縣鹽埔鄉的郵遞區號是907,那裏是黃文人的家鄉,也是玉蘭花的主要產地。在進入原生劇場大廳時,玉蘭花的香氣肆意瀰漫。在高雅矗立的夜來香之下,平躺的玉蘭花顯得平庸,卻仗著澎派的香氣標榜其存在的氣勢。可惜這樣的嗅覺營造沒有延伸至表演區,使得演出中與玉蘭花相關的舞蹈、聲音及影像並陳時,直直有欠一味之感。節目簡介上所提的五感體驗也需要打些折扣,因為在嗅覺上只有在路過前台時才有短暫邂逅,觀眾們在味覺上並無共鳴,或只有對於味道的延伸記憶,而觸覺也只是舞者們才有的共同經驗,與觀眾沒有直接關係,視覺及聽覺上則是進入舞台區的主要感受。

開演時,一道紗幕將下舞台的區域與其他區塊隔離,紗幕後兩盞垂吊的小燈隱約散著微光,兩位舞者的身體如連體嬰般的合成一體,從右舞台慢慢滾動而出,在紗幕前方向左舞台移動。紗幕後,四位舞者也是身體糾纏的環抱並滑動於地板上。隨著小燈盞上升、消失,綠草般的影像投射在紗幕上,舞者們的互動看來像是彼此競爭的對手,視覺特效隨即轉進玉蘭花田的景象,此時也傳進了玉蘭花農的聲音,闡述種花時須與天地共存、與蟲鳥競逐的心情。

舞台上的舞者們既像是種花或採花人,也像是花田中朵朵即將綻放的花苞,蠕動的身形有時像是採摘或集結花株的身影,有時則像開花過程的縮時呈現。但是,藉由花農的語音闡述種花的甘苦談,雖然能讓觀眾對玉蘭花的生長多些認識,卻也限縮了觀眾看舞的想像空間。過多的語音隱約成了視覺上的干擾,也成了焦點散落的推手,使得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感覺一層一層加深。

第二幕的影像投射出現代化的豬圈,養豬人手中捧著小豬檢視生長狀況,豬群的叫聲嚄嚄地響起,台上的舞者們蜷縮在一起,像極了豬圈中相互依偎的小豬們。其中一位張開臂膀圈圍其他幾人,母性的氣息於焉流露,其他舞者們則像小豬圍繞著媽媽群聚取暖。同一時間紗幕上出現了四處流竄如蝌蚪般的影像特效,一位女舞者出現在紗幕前,蝌蚪般的流影在她身後快速的集中、蔓延。

紗幕升起後,六支垂吊的小燈像是給予小豬們溫暖的光源,只在這段才出現的唯一男舞者,像是養豬人般,與他共舞的女舞者則像是在他掌心的小豬,任其抓、舉、推、托。其他女舞者們則兩兩成雙,三對的身體活動接近一致,不斷重複相同的段落,尤其是後仰、右腳單轉,有如招牌動作般一再重現。在黃文人的一段獨舞後,一位女舞者的歌聲緩緩揚起,內容大約是述說思念家鄉的遊子心情,不久後,其他舞者也跟著哼唱。就在她們的歌聲漸歇,身體重複地翻滾之際,燈光漸收,結束這段豬圈人家的寫照。

下半場是張忠安的作品,出生於屏東縣潮州鎮的他以屏東地區常見的工廠為題,似乎想將工廠內的作業現場搬上舞台。幾近全黑的舞台好似黝暗的工作環境,三張平檯不時左右晃動,宛如工廠內的輸送帶。站在平檯上面的女舞者像個堅實的石塊,任憑他人猛力推拉仍屹立不搖。其他舞者漸漸進入場內後,她們的動作逐漸加快速度,節奏緊湊致精力幾乎為之潰散,似在表徵長時間處於工廠內轟然的噪音與複雜的機器運轉下的身心狀態。

一陣狂亂的景像過後,場上倏然轉為平靜,在舞台中心點的聚光燈下,兩位舞者的互動成了目光的焦點,她們的身體若即若離形成對等與不對等相互牽制的對立關係,幾乎令人忽略身在平檯上的其他舞者們。在聚光燈的餘光中,只能隱約略見平檯上其他舞者們的身影,好像在工作場內日夜趕工卻總被視而不見的工人們,相對於焦點明確的「大人」,檯上的小工顯得暗淡無光。

近尾聲前的段落中,只見黃文人被其他人擺佈而做出各種非其本意的動作,她彷彿化身為受人宰制的工廠工人,無意義的舉動中蘊藏勞動人力百般無奈的寓意。當擺佈的外力移除後,黃文人開始不斷比劃雙手,不久後,其他舞者也都依著自己的規律比劃雙手,這似乎是反映作業員日復一日不斷循環且重複操作的工作,雖然極度無聊、無奈卻不得不持續面對現實。

接著,五位舞者站上晃動的檯面上,他們持續比劃手臂動作,雖然有時會走下再跨上檯面,卻都一直保持比劃雙手的慣律,好像受制於甩不掉的魔咒。最後,三位舞者走下檯子,她們連成一體的遊走、移動於舞台上,再默默地消失於觀眾眼前。其他舞者仍站在三張晃動的檯子上,直到光線越來越薄弱,燈影在她們畫動手臂和檯子搖晃的節奏對抗中慢慢消失。

整體看來,《907公里數》雖然強調跨科技合作,卻沒讓科技表現強佔鋒頭,舞蹈仍是主要的表演導向。在看過不少多媒體技術蓋過舞蹈創作的光環後,確幸《907公里數》沒有墜入相同的陷阱,值得給予肯定。可惜的是,這次張忠安和種子舞團的合作關係僅止於客席編舞,期待未來能看到黃文人和張忠安發表更為深度合力的共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