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耳邊風工作站
時間:2016/12/02 20:30
地點:台南321巷藝術聚落

文 陳明緯(國立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學生)

隸屬於2016台南文學季系列活動的「321小戲節-莎士比亞的日式花園」由台南人劇團籌畫,連續兩個周末在321巷藝術聚落展開,適逢莎士比亞逝世四百周年紀念,並結合演出場地為日式建築/花園,邀請四個團隊分別搬演由莎士比亞劇作發想的三十分鐘小戲,四個作品同時開演是有趣的安排,觀眾可以自由選擇購買欲觀賞場次的票券。此外,活動更與「藝宵合作社」合作,在等待的過程中,可以先體驗南國夜市的風情,融入這個日式建築的環境。本文將以《悲劇的靜止》為主做詳細評述。

與其他三齣不同,《悲》全劇在一片空地進行,觀眾一進場便看到七位演員所「站」出來的一個圈,觀眾自然而然地都站在這個無形的界線上或外,預設性地認為接下來的演出將在這個圈內進行,而真相也是如此。當觀眾進場完畢後,開始觀察這個環境與演員的特徵,毫無布景,技術設備也僅有場中央的一盞泛光燈(打出長方形的白光),約三分鐘後,一名女演員上前在燈光區中以手指擦拭嘴唇後便躺下,口中流出假血,營造死亡的畫面,一名男子持花走到女子身邊,見狀後呆滯並掉落手中的花束,抱頭痛哭,躺在女子身邊後拿刀自殺,而女子沒有多久又起來,看到男子平躺在一旁,又拿刀也自盡。

看到這裡,我想到《羅密歐與茱麗葉》裡的結局,也馬上想像接下來的演出內容是否都是擷取莎翁幾個悲劇中的經典畫面或悲劇片段做呈現。

然而,接下來的各個片段(畫面)都是配合操燈者的操燈,讓觀眾將視線不得不跟著演員走,因為黑暗中只有那盞燈照射的範圍是亮的。一位女演員先是在身上抹上假血(紅色液體),將腳踩在另一位男演員腳上,兩人在空間中跳著雙人舞,密不可分的感覺塑造出一對親密的戀人,但過沒有很久,在另一女子試圖介入下變成三角關係,三人交疊譜出另一種情感糾葛的感覺,不久,第三者倒地吐血後,被原本兩位共舞的演員強迫穿上絲襪,在穿上絲襪的過程中,第三者倒地不斷地撫摸自己的陰部並呻吟(自慰),在套上第四層絲襪之後,兩人離去,第三者將絲襪扯破,並從陰部流出血,感覺要呈現生產的意境,卻又有種性愛後轉變為痛苦的想像;女子起身不斷試圖將手上的鮮血搓掉、洗手,腦中浮現出《馬克白》中,馬克白夫人不斷搓洗雙手(試圖洗掉罪惡)的感覺,也讓人反思,女子自慰、月經、生產死胎等在社會中較不被尊重的性別歧視,是否是一種加諸在女人身上的罪惡,讓馬克白夫人/演員,試圖想要搓洗。

若說搓洗雙手是女子主動的,那之後有兩人進入讓這名女演員漱口、幫女演員刷牙,這就是被動的,女演員口中的鮮血隨著刷牙和漱口逐漸洗淡,不斷地被迫刷牙和漱口至口中的血不見,最後,甫一開始的操燈者拿起燈,照向觀眾(觀眾在演出過程中雖會因表演者的位置而改變圓的位置和形狀,但整體還是圍成一圈),有的觀眾會伸出手擋光,有的觀眾則是撐大眼睛看著照向自己的光,而在對面的觀眾都可以很明顯地看到每個人被光線照射到的反應。繞了一圈之後,操燈者將燈放下,將方向轉向一片高大的樹林入口,觀眾還在好奇樹林中是否會有東西跑出來,操燈者卻將紅色色紙蓋上,一大片紅光照映在這個畫面,便結束了演出。

整場演出完全摒棄了語言、景觀、音樂、情節(情節之間缺少合理的連結性),非常著重在角色的刻劃和思想的傳達,擷取莎翁悲劇中的角色進行串連,並呈現悲劇中的經典片段,對於莎翁不了解的觀眾來說,是一種對於角色流動和悲劇畫面的想像,而能夠看懂演出中埋藏莎翁細節的觀眾來說,是將莎翁的悲劇做一個統整性地瀏覽和共鳴引發。沒有多餘的聲音和景觀,讓觀賞者聚焦於演員的肢體和情感表達,但卻也讓整個表演四不像,因為經過排練和規定觀眾可以觀賞的範圍,所以不能稱上是行為藝術;《悲劇的靜止》做為劇名,卻僅採用悲劇要素中的其中兩項,若非要終結悲劇、重新思考悲劇或是導演想引出悲劇的淒涼美,筆者也找不到特別的詮釋來說明這個原因。

以「紅」貫穿全劇是個好的手法,但是否太過單調有待商榷。此外,紅的意象有鮮花、血、最後的紅光,但仍以血為最主要的元素,在觀賞的過程中,不禁思考「真的有必要這樣嗎?」畫面看起來或許非常蒼涼、平靜,但筆者個人感到有點不舒服,只能形容為在靜止中的暴力美學殘害著觀眾的眼睛,也因為整齣太多的重複性,讓人覺得時間過得很久,很浪費時間。稍微觀察其他觀眾,多是帶著凝重的神情觀賞,很多人到後來直接躲在人群後面滑手機、發呆等。題材是好的,取材也不錯,演員和整體演出的流暢也很純熟,但如果導演真的有意以悲劇的殘酷畫面、重複來讓觀眾反思或震撼,應針對現有的內容再進行題材的豐富或是元素的添加,或是直接縮短演出時間,否則,很多手法一再出現,會讓人少了反思、檢視題材的機會,而多了很多對於整體演出藝術性的評斷、詮釋。

此次四齣小戲都採用莎翁的不同元素,《終章之後》除了劇作家巧妙地將《李爾王》、《馬克白》等劇作拆解其角色、情節無形中融入之外,導演亦透過許多肢體上的呈現(如:說故事劇場形式)來讓觀眾看到另一個舞台/場景所發生的事,這是我覺得最神奇的,就如同我們在閱讀某些繪本時,雖然圖文不同調,但我們眼睛看到圖的畫面,腦中卻會自己建構文字的畫面,這是非常神奇的,能將這種手法體現在現代戲劇中,無疑是一種跳脫舊思維的新手法,適當地運用可有加分的效果。而《莎士B亞》的文本則是著重在莎翁的語言(英語vs.台語)上,並悄悄地偷渡台灣鴨母王朱一貴的故事與《馬克白》結合,真的要細細品嘗才能得其意。《去他的森林》則是我認為使用莎士比亞較少元素的一齣戲,導演將這部戲變得很像互動式戲劇,或說是密室探險,觀眾參與度非常強烈,也充分運用321巷日式建築的空間安排,算是本次小戲節中最貼切這個場域的演出。

整體來說,這個活動是好的,也將臺南古蹟空間充分推廣,各團隊(尤其臺南在地團隊)也能跳脫既有劇場空間的限制,發揮創意和想像,但是對於場地的維護、戲的內容,以及觀眾在場域中的感受,都是必須再進行評估的,避免將來淪為一種固定的模式,那麼最初的創意和「新」意就隨之消逝了,依舊期待明年的小戲節,看看故事是如何在321巷藝術聚落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