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南島十八劇場、香港形藝祭
時間:2017/01/01 19:30
地點:台南Dorm1828:宿舍

文 石志如(特約評論人)

「他的靈魂已經接近了許多死者棲身的地域,他對他們反覆無常,飄飄忽忽的存在,意識到了,卻不能理解。他自己的身子正在向一個灰色的不可捉摸的世界隱去;這可觸摸的世界雖然曾有死者生息殘存和居住過,卻正在溶解和收縮」。【1】這場由飲食符碼所提喻的人生儀式,在將近四十位觀眾的見證下,以詹姆斯.喬伊斯《都柏林人__死者》為文本,地境舞踏、行為藝術、觀念劇場(引自節目單)為演出型態,身體意象主要以舞踏精神為主體。

我們回溯上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末,日本國內受原子彈毀滅性破壞而投降後,整個日本社會開始對西方文化產生反省,並對本土文化產生自覺,從破壞中找尋自身文化與價值。舞踏(Butoh)的創始人土方巽與大野一雄,在此時也深受國家整體思潮影響,以反叛西方身體挺直優美姿態的貴族氣息,轉而藉回歸自然的生命體,以全身塗白、身軀變形、軀幹彎曲、形體內縮等姿勢,諷喻內在精神的出走。舞踏一詞便是出自土方巽刻意區隔舞踊的新實驗性舞蹈類型。《無用的聖餐杯》正是延伸自日本舞踏精神的身體,在兩位表演者訓練背景相異的流變與異地跨文化之下,產生對舞踏精神的轉譯與再生。從依附文本的脈絡依循發展,再進一步從意識流的跳躍式符碼解構,讓穿梭在劇場空間任何交集或游移的符碼,都產生出欲脫逃身體之靈魂的歷史對話辯證。

《無用的聖餐杯》在製作團隊巧妙安排下,選在餐廳林立的小巷弄裡,滿座的義大利餐聽、咖啡館、以及日本料理店,演出時間遇上晚餐時刻,一群人甚至是出雙入對的身影,同時與舞踏者(莫穎詩)在無刻意安排下偶遇,多數民眾多以擔心影響演出而快速離開或選擇繞道而行,也有一部分民眾無感也無視地逕自散步經過,少部分好奇者秒停後卻也快速離開。然而對於購票的觀眾來說,這一切發生在當下無法忽略的干擾事件:民眾無意間參與的侵略行動(故事軸、空間介入)以及無視或脫逸行為,這些巧遇併進的偶然互文,會不會是創作者刻意藉自由意識形塑出愛爾蘭社會的歷史意象?除了同時增強了主體意象輪廓之外,是否有言外之意(影射臺灣或香港社會冷漠、旁觀的現狀)?

作品從劇場門外走向一處街道邊的紅磚牆(旁邊是一間日本料理店),表演者莫穎詩臉部塗白,雙手持握不規則方形黑木框,步伐移動緩慢,隨行的是一大張看似祭台的餐桌,表演者就定位後,以融合日常行為、形體造型等肢體動作,做出一連串關於「擺弄食物、啃食\屍」之充滿精神錯亂與無感的相關麻痺之觀念性(Conceptual)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的肢體表演。她從大餐桌下,拿出鐵鍊、屍骨、蘋果、白粉,並且以舞踏行動(反社會精神)啃食、踐踏屍骨、以蹲低姿態用鐵鍊束縛肉身、嘗禁果-蘋果(隨後展現反噬嘔吐狀)。莫穎詩似乎想揭示一場自作孽不可活的詛咒,以荒誕、怪異的形象朝著街上路過的行人,展示其內心悲涼的苦悶。在莫設下的譏諷與祈憫之境時,也同時透露觀眾作為在場有行動力者的無能為力。此時,觀眾的身份可以說被巧妙地轉化為耶穌的角色,即使莫穎詩朝聖著耶穌(彎曲形體、呈現卑微內縮的軀體,朝著觀眾),卻也無法再得到救贖!

跟隨莫穎詩啃食屍骨緩慢移動之下,以狂笑被放逐之姿將觀眾領入Dorm1828劇場,這是一處庭院式的封閉性空間,四方為二層樓房,中間庭院是一處向著月光的泥土地。泥土地上放置六塊相連成方的大冰塊,第二位表演者顏佳玟面擁善意手持紅酒杯,穿著黑洋裝紅高跟鞋,站立於觀眾入口最顯眼之處,她跟前擺設一排盛滿香味濃郁的紅酒杯。此處開始表演的竟是一連串優雅的自虐行動。例如她一開場便向觀眾敬了好幾杯紅酒(自主性痲痹),再利用針頭吸取酒杯裡的紅酒,一次次對著自己的眼、耳、臉頰、口等射入(介入性麻痺),又在無法體會詹姆斯筆下的愛爾蘭時,她用冰塊想像那異域的寒冷,同時反叛她長期受舞蹈訓練的慣習(意指暖身),當她在冰塊上全身浸濕地或躺或坐或站或臥或舞,並以優雅之姿將和著泥土的紅酒喝進肚內時,這一段充滿葡萄酒香氣挑動著觀者的味蕾,陪襯的卻是感官的無言囚禁。

令筆者感慨的是這場顏佳玟的舞踏精神是透過對身體控制的挑釁,如:利用酒精麻痺自身的感官:視力模糊、用冰塊使身體失溫失衡,並且隱藏冰塊所造成的身體疼痛…等等。這一切荒謬至極的情狀,再次藉由觀眾無力改變也無法提供援助之下,所有觀者如同街上冷漠的旁觀者,再次又推開了急需求助的弱者。(唯一與表演者面對面注視的觀眾,僅僅以雙手碰觸顏的雙手數秒,卻讓原本想逃離的觀眾在手掌傳遞的微妙瞬間,竟然顯露出憐憫的神情)

然而,筆者思索著,如果這時觀眾的做法是給顏佳玟一個暖暖的擁抱,或者陪她飲下和著泥土的紅酒,是否會有不同的喻意與意象存在?而那又會什麼牽動著我們的心靈?當表演者藉由隱藏身體本能的痛苦抑或是壓迫,無形之中,的確帶給觀者一種強烈的內在衝擊,那是來自身體行動的勇氣而強化人內在脆弱的心智,同時身體性的煎熬所造成的苦難也讓在場所有人的身體感官引起共鳴,這一場華麗的悲歌,也許就是舞踏精神所要傳遞的:身為一位舞踏者必經對自身尊嚴拋棄以及接受身體的磨難,才能使自身與觀者同時共感而頓悟人生的荒謬。不過一切都沒有發生,依然照著劇本,我們仍然是一位事不關己的他者。

「飲了此杯便形成立誓之儀式」「哪個小孩不吃人」兩者間自欺與自問的意識背叛,在最終兩位表演者的一組以黑布相互遮蔽彼此的頭部(隱喻理性的無用),逐漸將此劇的核心帶至最高點。筆者看到這場演出試圖以譏諷式意識流之串連回應詹姆斯筆下,關於姐妹們、聖餐杯、金魚(影射劇中神父的精子)、病態、痲痹、自孽等多重意象,打破敘述性身體話語,詮釋人性在現實與自省之抉擇下,即使是自虐也盡是沈重、孤寂又充斥著無法抵抗的愛,讓人不覺感慨地望著月夜,祈憫上天寬恕如行屍走肉的眾生!2017的第一天,我們又對自己有什麼樣期許?結束後,再次走進餐廳,舉起那杯人生的酒,讚嘆吧!

註釋
1、引自節目冊,〈關於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