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南島十八劇場、香港形藝祭
時間:2016/12/31 19:30
地點:台南 Dorm 1828

文 黃晟熏(社會人士)

啊!無用的聖餐杯,「無用的」三個字聽起來就感覺多麼的徒勞或疲勞不是嗎?看了一下有關製作的文本簡介裡面寫到:「中國流亡詩人雪迪《徒步者的旅行》,詹姆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之死》,不約而同地嗅出人的主體意識衰敗所散發出來的、一種腐臭而羞澀的氣味,彷彿我們都被流浪著。」或「二十世紀初的都柏林人,跟今日已回歸中國的香港,同樣沈浸在英國殖民昏暗的燈火裡,看不見自己真正的面貌,甚至於在死亡將至的陰影裡,渾噩度日,麻痺不自覺。」光是演出背後的文本起點就相當龐大,全長不到六十分鐘的演出,勢單的兩位表演者與文青感的DORM 1828青年旅店的天井內埕,是要怎麼詮釋文本所提到的、這麼巨大的意象?是要純粹詮釋身體或內在意識?還是要冒個險談談政治?

要詮釋哪一個部份是我產生的第一個問號。但個人比較感興趣的部份是來自香港的表演者莫穎詩,長年習練舞踏與身心靈潛能,臺灣的表演者顏佳玟,則完全是接受正統芭蕾舞訓練的舞者背景,前者走心,後者走形,好比人族與精靈的組合本身就具備了足夠的衝突感,「聖餐杯」?「聖餐杯」一詞出自聖經哥林多前書 11:23-25,摘錄:耶穌基督「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你們每逢喝的時候,要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我的第二個問號產生了,「宗教」的概念都出現了。不免讓人懷疑演出文本間有彼此錯亂拼貼之嫌。

開場時,莫穎詩佇立在擺設於行人穿流不間的大學路18巷的餐桌上(1828門口),嘴裡咬著一顆蘋果,腐屍般的妝容,血肉外露的豬骨堆球裝置繫在一條鐵鏈上,鐵練繫在莫穎詩(下文開始簡稱莫)的頸上,形成一種甜與苦意象的枷鎖,音樂是藏族的呼麥,兩位罩上黑色頭套的工作人員默默攙扶著桌子,象徵身份、人稱的抹除。冬夜微寒,吹拂著表演著的紗邊下擺,裸足踩踏在豬骨的血肉上,屍骨已寒,好似在熱鬧的大學文教區(成大校區)展開一場入魔的儀式,旋即莫口吐一串咆哮而出的粵語,像發癲的呢喃或憤怒的指控,接著桌子緩緩推動,莫也拖動自身的枷鎖,顛簸地步入1828天井內埕的所在。

觀眾緊隨著莫身後緩緩徐行,進入,彷彿進入那個光線快被吞噬的、即將發狂的幽微的內心裡。一列高腳杯在顏佳玟(下文簡稱顏)她的腳跟前一字排開,杯杯斟了六分滿的紅酒,血色中溢散出詭譎的芬芳,其中一杯透明,盛裝了一隻金魚,無機而空洞的金魚的眼神,壓縮成一個高腳杯大小的空間,窘迫局促的自由度,意在鋪陳鉅力的壓抑。顏是我熟悉的表演者,2014年在她的舞蹈跨行為的實驗性製作《不純 舞蹈行為》中,不得不承認她製作出了一些新意,她始終是一位身體美學的追求者或說「形」的美學的追求者,我原以為那是她的偶像包袱。這時她緩緩舉起酒杯,先禮而後兵地狂飲起,紅酒竄入她的喉、胃腸、身體、毛細孔、情緒與髮膚之內,這樣對她來說就算是一種自我醜化的突破了嗎?然後她繼續用針筒汲滿紅酒,針尖對著眼球噴射著那些含帶酒精與色素的液體,不眨一下,接著她舉著酒杯帶著一點醉態裸足站上由十二塊大冰塊鋪成的冰床上驕狂起舞,展現操控力深厚的舞學基礎,冰面甚滑又觸之刺痛,她獨舞了約二十分鐘,她還是美美的,不過我才明白過來,她對美的執著趨近於一種病態,誠實才是她的突破,我相信她通透了,身體美學的執著才是她真正想展現的病態與醜陋。

「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你們每逢喝的時候,要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是的,她是這麼地想記念住自己的。末段是顏與莫的雙人舞,兩人同戴一個黑色面罩,自我身份的抹除,拉扯、交戰、分裂卻又糾纏,意象中矩而準確,嗅得出另一種舞蹈跨行為的味道。演出的部份,不再多加描述,但看到這裡有趣了,所有畫面的訊息我既無法與雪迪的詩句產生連結,也無法與都柏林人之死產生聯想,也指涉不到政治,聖餐杯在這個演出中就好像自我身份的抹除一樣,聞得到酒味卻聞不到半點宗教味,演出以極不相關的方式相關著標題《無用的聖餐杯》,這不禁讓人想到羅蘭‧巴特提出「作者已死」的詮釋觀,作者已死的意思並不是指控閱讀者觀點的誤謬或暴力,反而是歡迎閱讀者提出自我見解共同討論作品的;康德也提出了「認識論」,認識論的主張是「人無法認識本質,只能認識現象。」我以觀眾的觀點並透過自己的生命經驗提出這個演出的詮釋,我想表演者也是以這樣的邏輯詮釋著文本,而我看到的是一個表演者對《無用的聖餐杯》所詮釋出來的現象,或許我們都不曾接近旅行、痛苦甚至死亡的本質,但是現象學卻提出了一個解決的方案,雖然大家都無法認識本質,但在面對現象時,大家都在腦內形成了「本質的仿造」,彼此可以溝通這種「本質的仿造」。譬如說:A認為這個演出是著重在身體意識,B則認為這個演出是充滿政治影射的,我們其實都各自在進行著「本質的仿造」,但也正因為這個過程,我們一起建構了這個作品更完整的意義,同時《無用的聖餐杯》也為行為跨舞蹈的實驗再更深更前地踩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