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高雄城市芭蕾舞團
時間:2017/01/22 14:30
地點:台南市原生劇場

文 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點子鞋」可謂為高雄城市芭蕾舞團的特色招牌,在2017年邁入第14屆並推出新製作,由四位編舞家呈現兩代人才的新作,不僅年齡的層次在個別舞作中展現不同的能量,也預告走過稚齡歲月的點子鞋即將吹起世代交替的號角。

年輕新秀戴鼎如編創的《下雨的人》,由三位年輕女舞者擔綱。其中一位先走進舞台,她的上身抽搐、顫動,到了舞台中央時,身體不住的上下晃動,使得穿著硬鞋的雙腳在維持身體的平衡時多了更多挑戰。她彷彿困在自己的心靈洞穴,雖想前進卻不住後退,孤單的身影加上心悸般的顫動,顯得十分無奈。瞬間,另一位女子出現並和她相互支撐,兩人共舞一段容或稍有不順之處,仍算得上圓融的雙人組合。她們有時相互借力以延展全身或是舉腳踮立,有時則躺在地板讓爆發的能量獲得片刻稍息,但最後在彼此互推後漸漸分離。接著上場的是第三位女舞者即戴鼎如本人的獨舞,她的表現頗令人驚豔,無論是狂亂的情感釋放,或是無奈的寂靜狀態,她的掌握都相當平穩,編創與表演兼具的未來成就十分可期。最後一段是三位女舞者從各自尋找方向到聯手串起的複雜情境,在燈影顯現的格子中,她們不斷互換位置,兩位舞者在舞台中央相互擁抱,另一位繞著她們跑了一小段時間後,再和她們會合,三人的糾纏畫面漸漸將雨中人的交手畫上句點。三位年輕舞者的表演功力已然不弱,雖仍可見稚嫩的清新氣息,在動作上雖尚未達無懈可擊的境界,但已可見深藏的潛力,未來發展不可小覷。

在賴翃中的《Raining in the Room》中,一對男女與一張桌子幾乎將空間的縫隙填滿,加上光影與樂聲的助勢,雙人的微妙關係全然揭露。他們先是像一對熱戀的情侶,將挑動的情慾宣洩在圍繞著大桌的所有舉動。鄭伊涵身形優美且手腳俐落,硬鞋在她腳上猶如身體的延伸部位,令我聯想到邁可.博藍尼(Michael Polanyi,1891-1976)的「默會知識」論點,硬鞋有如「寓居」於她的身體,也可說她的雙足「寓居」於硬鞋,使得硬鞋「內化」為身體的一部分,讓雙腳變形、延長。和她共舞的簡麟懿當然也不遑多讓,兩人的交手幾近完美的將戀人間的愛恨表露無遺,尤其當雨聲響起時,對彼此的熱情不復再現,嫌隙逐漸擴張之際,在迅如電流的動作轉換與扭曲多折的造型交錯之下,簡麟懿的形體有如猛獸生成,激動與激情同時爆發。相對之下,鄭伊涵的冷峻顯得高深難測,在男子離去時,她的獨舞讓矜持的自我浮游而上,雖然有時刻意顯得僵硬如機械娃娃般的移動,卻更凸顯她柔中帶剛的女性特質。當男子再度出現,他們的關係逐漸再由冰冷回溫,雖尚有衝不破的關卡之態,卻仍試圖找到共鳴。最後,男子站上桌面而女子則趴在桌邊,這景象充滿難解的神祕感,似有意留給觀眾臆測他們的關係發展究竟將重燃熱情或再度對立。

王維銘在自編自演的新作《月光》中,展現中年男子的淡然、悵然,這顯然是年輕舞者難以揣摩的心境、意境。背對著觀眾,場上寂靜無聲,他從左下角處慢慢朝著右斜上走進舞台,有如踱步在月夜,倏忽仰頭上望,靜謐中透著一絲迷惘的氛圍,而這樣的氛圍在德布西(Claude Debussy)的《月光》(Clair de Lune)開始播放後,更加深刻的置入,佈滿全場。他有著沉穩精煉的特質,難得的是身體還是很「聽話」,只有在轉圈的穩定度和跳躍時的微小細節上,隱隱透露年齡帶來的侷限,但也更加吻合這個舞作所欲表達的內涵,這應該只有年近半百(或是已過半百)的人,才能體會的蘊意吧!在他散發身體能量時,數度仰頭望明月之態,也意味著回首來時路的心情,但是過於放大的呼吸聲卻造成干擾,成了觀賞時最大的阻礙。當一切聲音都靜止後,從右上舞台灑下的一抹斜光像月照般皎潔,他則彷彿漫步在月光下,背對著眾人,漸行漸遠,直至身影消失在暗黑中。

雖然舞名來自日本園藝造景「枯山水」的形式,王國權的《枯山水》其實更像是難解的三角習題,這意象從一開場的畫面(一女子獨立在中央,左下角的男子蜷曲著身體躺在地板上,另一男子則在右下角撒小碎石),即已可窺一二。舞台上的地板被一塊大布全面覆蓋,台上的資深舞者葉麗娟一襲黑衣艷麗如昔,王國權和曾鼎凱分飾她的兩位舞伴,整首舞作的焦點集中於女子周旋於二男之間的糾纏。同樣是資深舞者,王國權的成熟穩重恰如其分的展現禪定氣息,特別之處在於他躺在地板上以背脊為中心帶著身體旋轉,同時也將台上白布捲成漩渦般的景象,有如園林造景中碎石紋路展現的水流景觀,最後將白布捲成一團像是石塊,又像是浮出於心海中的孤獨島嶼。但是修禪男子終究無法克服色戒的魔咒,他和葉麗娟聯手演出中年男女的情慾糾葛,彷彿熾熱的內蘊衝破淡漠的外表而大肆燃放,但曾鼎凱和葉麗娟的雙人舞則顯得內斂許多。他們三人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最終以奇特造型收場,葉麗娟夾在兩男之間,他們的手在她的胯下交接,如此糾結的情慾關係正和「枯山水」的禪意產生強烈反差,成就了此舞作悲情的反諷意念。

「點子鞋」的製作向來有其執著,尤其不捨丟棄硬鞋的情衷更是堅定,過去幾年偶見製作上的窘境而令人擔憂。「2017點子鞋」可謂為以古典芭蕾為基礎,呈現當代美學的精緻表現。未來的點子鞋是否將持續這樣的發展,或是可能像英國的藍伯特舞團(Rambert Dance Company)般,由芭蕾舞團轉變為現代舞團,現在尚難有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