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荷蘭舞蹈劇場
時間:2017/02/25 14:30
地點:台中歌劇院大劇院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荷蘭舞蹈劇場 (Nederlands Dans Theater, NDT)是世界上最知名的當代舞團之一,在之前著名的藝術總監季利安(Jirí Kylian)之領導下,其獨特的前衛劇場美學風格成為國際舞壇的重要藝術形象,更在八零到九零年代間,席捲全球各大重要舞蹈舞台。然而,如同節目冊導讀舞評人鄒欣寧所揭示的「在季利安之後,為什麼我們還要看荷蘭舞蹈劇場?」答案或許是荷蘭舞蹈劇場是由舞者所組成的,而「舞者就是舞團的招牌」,這些傑出的舞者來自世界各地,不但能跳,也能編舞,他們齊聚一堂,在經歷超過三十位合作編舞家與累積演出超過六百餘部作品之後,累積了多元的表演技巧與身體能力,並對不同編舞家的風格和特色都能瞭如指掌,也因此創造了一個真正從舞者出發,能跳出充滿高度舞蹈技巧和不同身體想像的舞團特色。

此次荷蘭舞蹈劇場為台中歌劇院所帶來三檔作品《激膚》×《揮別》×《停格》,適逢228假期和大雨,許多從台北坐車南下的觀眾被卡在高速公路上,無法欣賞全部的表演,甚為可惜,筆者也是其中一位。因此僅針對這次演出的第三支作品《停格》(Stop-Motion)評論,此舞由荷蘭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暨駐團編舞家保羅.萊福特(Paul Lightfoot)與舞團藝術顧問蘇爾.萊昂(Sol Leon)共同創作,在當代電影配樂家麥克斯.瑞赫特(Max Richter)充滿強烈情緒的音樂旋律中,舞者透過抽象的芭蕾肢體動作,與一旁巨大的投影錄像,展現出在時空遞嬗與光陰流逝過程中的沈思。這支作品在歷史性、概念性與藝術手法上的沿革,與對舞台設計的多方運用上,皆保有季利安的風格, 恰好編舞者保羅.萊福特也是之前季利安編導時期的舞者,在本作中,舞者簡潔乾淨的道具與服裝、流暢的芭蕾舞線條、與舞台的神秘宗教性氣氛,讓人看到類似季利安的痕跡,而作品的藝術性在肢體的情緒動力中轉化出現場性,動作的開始或結束不是因為音樂燈光或舞台布幕的影響而分段,而是在「恰當的時間點上」終止或重新起始,這或許也是延續了季利安式的美學觀。

編舞家兩位女兒的照片,以類似古典肖像攝影的方式呈現,從一開場巨大的年輕女子的攝影肖像,帶來一種優雅的復古氣息,接著她背對轉身,又或是面對鏡頭的情緒大特寫,帶來一種流動的時間性。法國文學批評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討論攝影的著作中,曾提及「此曾在」(That-has-been)是攝影的本質,他認為「相片中有個東西曾在那兒,且以包含兩個相連結的立場,真實與過去」,這個「真實與過去」的概念本質是其它藝術媒材所缺乏的,也此指稱的對象物就是被拍攝的客體,它是「曾經置於鏡頭前,必然真實的物體」【1】,而「此曾在」暗示了影像中的人物確實曾經存在過、曾與鏡頭面對面,也因此,攝影重組之後的影片連接了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間性,提供了浪漫的氛圍帶入了緩緩思考的哲思與想像空間,也將芭蕾放入新的境界。

舞者以緩慢的動作,與攝影幻化為錄像所帶來的時間感呼應,透過抽象純淨的肢體語彙,或是大步跳躍、時而向後與先前的移轉開的動作反饋的氣勢,與巨幅的慢速影像刻劃時間的更迭對話,帶來現場與過去的時空交織痕跡,整個作品將舞台轉化為如詩一般唯美視覺,配上情緒溢滿的音樂旋律,帶來感官強烈的感受性。這支作品讓時間宛若一匹織布,重重捲起而又展開,在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交匯處,隱喻人在時間消逝中逐漸成熟,而在舞作末尾處,黑人舞者的身影與白色粉塵的飄揚,空氣飄散著白粉所形塑出的弧形煙霧,這似煙又似霧的輕盈,隨著舞者的移動而緩緩落下,視覺對比強烈,也暗示了身體轉化為塵土的過程,表現出對生命消逝的失落和哀傷,有著冥想似的效果,深刻而富有詩意。

這支作品中,芭蕾技巧既是舞者的核心訓練和編舞的基本要素,也是突破傳統框架的參考點,編舞者在芭蕾的基礎上尋找當代舞蹈劇場的美學,舞者高超的技巧配合美術和音樂的效果,純粹的美感帶給觀眾無與倫比的感官體驗,而這或許是為什麼荷蘭舞蹈劇場能引領當代舞蹈風潮的原因吧,他們不僅確立了歐洲現代芭蕾舞的新形象,將現代舞與當代舞蹈融合在芭蕾之中,更重要的是,他們從舞者中心出發,創造出獨特「以舞者為美學」的編舞樣態,帶給觀眾極致淬煉過的美感驚艷(與經驗)。

註釋
1、Barthes, Roland (1981) Camera Lucida, Trans. By R. Howard,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pp. 76-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