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薩維耶.勒華(編舞、策劃)
時間:2017/01/07,下午
地點:台北市立美術館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在美術館裡,要怎麼「回顧」一個編舞家的作品呢?又或者,一個編舞家來到了美術館,要生產怎麼樣的作品?這些問題,在薩維耶.勒華(Xavier Le Roy)的《回顧》(Retrospective)中,非常巧妙地被提出。舞者去跳出編舞者的舞作,應該放置(position)自我於何方?《回顧》也給出了很有意思的提問與處理。

《回顧》原本是由巴賽隆納塔皮埃斯基金會(Fundació Antoni Tàpies)藝術總監勞倫斯.拉索爾(Laurence Rassel)委任的創作【1】,根據勒華在工作坊的轉述【2】,當時看到場地時,他認為怎麼可能可以在這個到處都是柱子,搭台困難的地方做出舞蹈作品?幾經思考,反而逆向操作,產出了《回顧》此刻的結構。由三個展間組成的演出,每次都有六位演出者,入口是最大的展間,有四位演出者分別展演不同片段的結構,再來則是一個可利用電腦觀看作品影片,與兩位表演者對談的小間,以及一個黑暗的展間,內有三個假人模型(在實際展出時,三個模型都是「坐」在地上)。

觀眾一進來便會受到四位演出者發出鳴笛一般的聲響迎接,演出者如嬰孩般爬向觀眾,直到成為直立的人,每個人都說出一個勒華的作品年份,而後退開各自展演自己的作品。四個演出者會輪流執行「回顧一」、「回顧二」,此二個回顧片段為勒華作品中包含了與現場觀眾對話、較能完整執行的片段,另有一個完全靜態如雕像的姿態,由勒華的作品中擷取而來,以及一小段重複執行,如同錄像作品的動作。

「回顧一」的表演者負責注意展間入口,也負責與新訪客對話,說明他所做的回顧除了是作品的回顧,也是他的「個人回顧」,並與訪客分享這個「個人回顧」的內容,換句話說,也就是他如何連結自我以及動作片段。當有新訪客,「回顧一」的演出者會先告知對方「他必須接待新的訪客」,不管當時對話進行到什麼地方,都必須洗牌重來。發出鳴笛聲後,除了「回顧二」的演出者,其他的三位以順時鐘方向,奔跑到房間的三個角落,藉此交換彼此執行的演出內容,例如「雕像」成為「回顧一」,而錄像迴圈成為「雕像」。「回顧二」的舞者,則是這個展間中的穩定因素,在剩下的三位表演者繼續輪替時,能夠將不同的勒華作品以及「個人回顧」,以對話(或說話)為串聯,做約莫二十多分鐘的組合【3】,當回顧終了,則停留在一個固定的姿勢,如雕像一般靜止。接著,演出者重新洗牌,原本在小間的人進入大間,又或者上午場與下午場的演出者在不同的時間值班,因此「觀眾」如果稍做停留,便能有機會理解這輪替的結構,以及其中社交的情境、規則與意外。

我是在這個作品即將結束的倒數第二天來到北美館,原本打算在勒華的展間停留半小時,剩下的時間留給其他雙年展作品,然而進入展間以後,一方面因為有認得的人(包括勒華、本次的隨團舞者Scarlet Yu、以及一兩位原本就認識的舞者),二方面是因為,要能夠完整聽到「回顧一」真的很困難,為了想聽完整,也為了想多看一些不同的片段,看每個表演者選擇的「錄像迴圈」與「雕像」會是什麼,不知不覺也就混了幾個小時。

新訪客是「回顧一」的表演者主要照顧的重點,氣氛上,偷偷湊上去聽倒也還行(有一兩次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偷窺狂,默不作聲地飄過去)。但如果觀眾接二連三出現在門口,再怎麼趁機在對方又變成「回顧一」表演者時湊上去也沒用,這也是作品的另一個幽默處,有時會看到表演者真心很想說完,在偷偷判斷到底入口的人究竟會不會進來,稱不稱得上「新訪客」,掙扎著是要忽略還是迎接。事實上,待了幾個小時,我真正在「回顧一」拼拼湊湊幾乎聽完的,只有其中一位舞者呂學緯講打鼓與節奏的事情。

另一個真實的情況,則是如果不小心落入「回顧二」,要脫身也不容易。在演出者娓娓道來他的個人回顧時,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不管是一個人對幾個人說話,其中有種社交意味,讓我覺得提前離開很不上道。這又牽涉到另外一個問題,在一般的互動情境中,其實大家都會扮演,都會恍神,都會假裝有聽但其實沒聽(最近最經典的狀況,應該是日本首相安倍訪問美國,川普持續對他說的話點頭,但其實後來發現他根本沒戴耳機聽翻譯吧)。但在別人那麼認真講話時,如果沒有施予一定程度的關心,似乎很不對。但就是因為這樣,反而會聽得很累,因此當我第二次遇到「回顧二」沒有及時開溜時,有時我就真的會環顧四周,看看雕像與錄像片段的舞者在做些什麼,或者小聲跟我有完整跟隨的前一個「回顧二」表演者(鄭皓)講話。但後來他很想聽當時回顧二的演出者林人中在回顧些什麼,我們就又回到了專心傾聽的角色。

相對於大展間的忙碌,小展間相對輕鬆些,幾部電腦靠牆擺著,資料夾開在勒華的作品影片紀錄,我也稍稍看了一點。雖然是勒華本人原汁原味的演出,心裡還是會暗自感覺,真人比較有意思。舞者可以跟觀眾聊天,又或者稍作休息或看影片複習動作,也可以看到勒華與人互動的過程。舞者Scarlet跟我開玩笑說:「問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回答。」她這麼一說,我突然腦袋一片空白。在離開小展間時,很容易就會忽略緊鄰在隔壁的黑暗展間,突然的黑暗衝擊相當微妙,好像黑暗也會吸取聲音,三個意味不明、完全不動的假人,像是一個安靜的對比,對比於我們對動態的感受,也對比於物的靜止與人的靜止,而黑暗則完全抹除了「看」的可能。

從三個展間去「回顧」這個作品,勒華對美術館、當下、身體,以及「回顧」的運用,尤其是作品與人的連結,運用得非常極致。一方面,我看見勒華自己如何關聯(relate)作品與「回顧」(而非重現)作品的表演者,二方面,我看見表演者在「個人回顧」的自由度,看到他們如何闡述(articulate)動作與自我的關係。每一次洗牌,表演者改變位置,就會看到不同的作品片段,或者是同一個片段由不同表演者執行的微妙差異。相同動作、不同氣質,這種個人性讓《回顧》的主體性不只是聚焦在勒華的作品上,也在舞者的身體上。

《回顧》的執行有賴清晰的遊戲規則與架構,我認為勒華更像是在實踐中創造了論述的可能性,而非反過來。他的作品裡有非常清晰的概念,也被稱為觀念編舞家(conceptual choreographer)【4】,但我所看到《回顧》的架構,不完全是概念先行,我也看到不少實作者(doer)會考慮的面向。

回想勒華的甄選工作坊,一開始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在說明他認為劇場空間與美術館的時空差異、觀看差異,再對照《回顧》實際的執行方式,我想勒華所想要創造的,是表演與展覽共構的新空間。不是「在美術館『展示』『身體做什麼』」,例如把美術館變成一個排練室,又或者把整個表演想辦法融進美術館之中;前者努力地做給你看,像是一個後台的情境擺到前台,後者則像是把身體架空出來,脫離原本劇場空間的脈絡,兩者都有可能因而欠缺原本表演的身體所在時空的真實性。我認為勒華在《回顧》呈現的結構,來自他的劇場的實作經驗,以及他觀察美術館的展示模式;從劇場與美術館的經驗問題而非先驗問題作為切入點,將經驗轉為直白的概念,再重新執行的過程,讓概念有了成長的空間。看似淺顯與直白的處理,例如雕像化的舞作,又或者持續的迴圈,細想執行方式,其實是有可能被歸類在任何其他習見的藝術類型中(例如前述的行為藝術)。從這個角度來看,《回顧》是一個非常審慎、深思、確實實踐的作品,因為是舊作的片段,讓人立即聯想到對過去作品的回顧,而因為打散重來的結構與空間,讓人對美術館空間,對美術館之中的「舞」,對美術館之中的「展覽」,也能有所回顧。

讓美術館的特性與作品關聯起來,落入了實際上應當「怎麼做」的問題。把美術館中常見的元素,例如錄像無限迴圈播放的特性,雕像靜止不動的特性,放在大展間之中,讓回顧的斷點與表演增加了挑戰。勒華選擇的舞作片段,有些其實非常短,以 《情境產品》(Product of Circumstances,1999)為例,舞者只說了一句英文”And maybe, it was this,” 到牆面雙臂展開估量自身身高,整個片段或許不到十秒。在沒有新來觀眾時,這種重複給還在展間的觀眾錄像迴圈的感受。觀眾可以離開,可表演者不能,如果欠缺迎接新觀眾時打斷重來的機會,以及轉換任務的空間,身體的實作在連續不斷的「展覽」情境中,節奏便只剩下了重複。想像表演的身體重複幾個小時十秒的迴圈,苦行與忍耐在時間後期便會成為表演的必然。更不用提只能維持在一個姿勢完全靜止不動的舞者,想像連續靜止三五個小時,那對身體會造成什麼負擔?如果沒有這種交替啟動、交換位置的轉化,苦行與忍耐就大於「回顧」本身,而與美術館對照的「迴圈」,也就沒有那麼有趣了。

假如把鳴笛重來的規則拿掉,那麼「重複」所帶來的,一方面可能是語言、社交情境流於空泛的危險,連續不斷地與人分享同樣的故事,重複便成為了機械化的操作,二方面,這種持續性,或許會讓人覺得更接近行為藝術,而脫離一個編舞家原本的意圖。不管是把指揮動作轉化成舞蹈的《春之祭》(Le Sacre du Printemps,2007),又或者是四肢並用的《未完成自我》(Self Unfinished,1998),把回顧刻意片段化,對表演的身體製造了挑戰,但這挑戰並不是唯一的重點。在連續的社交情境(「回顧二」)與斷裂的社交情境(「回顧一」),加上如同錄像迴圈的身體與雕像靜止的身體之間,勒華創造了一個得以讓舞者與參觀者都鬆一口氣的結構,配合大小展間舞者輪值的方式,幾乎可以說有種「生活在美術館」的真實感。

舞作由勒華自己的身體轉成舞者的身體,這之中的銜接與意義,勒華用了「個人回顧」作為嫁接點。一方面,這讓舞者與舞作之間有了某種私人意義,二方面,這轉化的私人意義成為了現場交流的土壤。在現場,我看到不少《回顧》的舞者在值班之後留下來聽其他人的個人回顧,或甚至另外撥時間來美術館,坐在現場慢慢聽慢慢看,當然,幫彼此拍照留存也是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在「工作」之餘留下來,意味著對彼此的好奇心,而「好奇」正是《回顧》的動態之一,如果對作品沒有好奇,或者對舞者的個人回顧沒有好奇,那麼坐下來就只剩下社交壓力,如果對彼此沒有好奇,那麼下班時間到了,其實舞者也可以自行離開,去做別的事情。

當停留在現場足夠久的時間,這些不同的人際關係與互動共同編織了另一種氣氛,就我在展間的觀察,其實有不少觀眾都是認識彼此的,而現場也不乏來看一眼就走掉,或者是其實只是站在門口滑手機就被當成觀眾的人。這也是長時間待在展間的另一個趣味,雖然遊戲有規則,但如何實踐與應變卻只能即興,而四個舞者的無聲交流與判斷,甚至是誤判,都增加了這個作品的質地。有時舞者退到了幾乎快到另一個展間的地方宣布作品的名稱,有時會遇到觀眾拒絕聆聽個人回顧。如果大家都配合著玩遊戲,那麼遊戲也不會那麼好玩,反過來,大家都不配合玩耍時,如果不是遊戲太無聊,就是規則太難懂,沒有人玩的遊戲,也就稱不上是真正的遊戲。

看似輕鬆但處處有小顛簸的《回顧》,作為雙年展「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的一部份,幾乎可說是其他作品的對照,在其中我辨識不同媒材的共通性,也同時再度理解,作為「現場的身體」,在美術館中的可能性。這個為期一個月的作品,一方面讓我毫不費力地流連展間,二方面也提供了我以身體為媒介,思考其他作品的狀態。誠實地說,偶而我仍會在《回顧》演出的大展間想到其他的作品,因為《回顧》而挪移至他處的其他作品,也讓我重新思考作品與美術館空間擺置的關係。這裡面有某種無聲的權力流動,一個作品在光的何方,是在走廊還是在「展間」,是躲在某個看似工程未完成的走到盡頭,還是擺在如同櫥窗的錄像?「我」作為觀眾的身體會停留何方,為何停留?似乎都在重複造訪北美館雙年展的同時,因為一個展間的作品挪移,而有了心態上的變化。事實上,空出來的空間,也是一種檔案,唯有人的記憶得以印證,或許這與《回顧》已無直接相關,然而因為這操作方式,因為其有限的停留,因為人是記憶的載體,也都莫名地相牽連了起來。

註釋
1. 資料來源與翻譯來自台北美術館《Retrospective 回顧》公開徵求表演者的節目介紹。
2. 我的身份為徵選進入第二階段的表演者,第一階段書面審查後,每個表演者都會參與其中一日的工作坊,簡短學習作品的片段與集體練習,最後則是擇日於北美館面試。
3. 用「約莫」,是因為雖然每個人的值班時間都有排定,但其實私下協調,不小心超過時間,沒有停在約定好的姿勢中,都是可能發生的。但也是因為這樣,作品在結構之間的微小鬆動才有趣。
4. 可參考Ben Evans, In Proximity of a Public in Process, http://brooklynrail.org/2011/09/dance/in-proximity-of-a-public-in-pro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