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無垢舞蹈劇場
時間:2017/03/10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陳代樾 (專案評論人)

無垢的身體訓練中有個稱作「靜坐鼓」的練習,從靜坐開始,找到身體的中軸,雖靜止,身體千百條肌理卻隨著時間不斷微調,順從重力的牽引逐漸放鬆。直到忘記時間,鼓聲卻像是從遠方逼近,這時感覺從尾閭逐漸竄起的一種震顫、沿著脊椎直達頭頂。隨著鼓的節奏更加緊湊,那從中心迸發的力量也許變化成不能停歇的旋轉、也許是無法控制的搖擺顫動,無法預期,不能設想,只能在放鬆中跟隨那力量的牽引帶領。鼓聲不歇,當身體越是疲憊,卻越要放鬆,越要堅持走在那條線上,而老師「不要放棄!」、「鬆!鬆!鬆!」的提醒在意識恍惚中直達內心深處,支持著你繼續走進。

記得你一開始不明白其道理,從眼縫中瞧見資深團員瘋狂的旋轉、顫抖、喊叫、汗水直流,如神鬼下凡,簡直嚇壞了。練習一陣子慢慢感覺到那牽引的力量,開始體會到奇妙,也才開始懂得恐懼。你記得一次被力量帶著旋轉,在骨盤、胸腰、頭頂間來回變換,當時間越來越長,速度越來越快,世界在你眼前旋轉沒有形狀,幾乎要將你甩出墊子之外。失去空間感與平衡感後你直覺想要尋找現實的痕跡,在無法停止的旋轉中依稀用雙手尋找墊子的邊緣,索驥自己所在的位置,讓自己不至於撞到別人。一分神,卻失去那不斷流轉的力量。你瞬間停止,世界卻沒有減緩原本旋轉的速度,讓你以為自己正朝反向快速旋轉,擰攪的視神經讓暈眩與噁心的感覺不斷湧起,一結束,你止不住去廁所吐了,頭顱重得不可思議像是不是自己,之後你則難免害怕再將自己逼到那種境地。

《潮》中令人非常難忘的同名段落,白鳥吳明璟蜷縮如嬰兒從雪白的簾布中誕生,在潔淨卻荒蕪的世界,唯有吟唱與鼓聲陪伴。隨著鼓聲的節奏,明璟如靜坐鼓般依著中軸旋轉,由小而大、由下而上,從盤坐到高跪再到站姿,讓成捆的髮束如畫筆在空間中旋轉揮灑。尤其到了站姿,隨著某種身體擺盪的頻率,那頭髮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像是深海的章魚那樣柔軟靈動,在釋放中旋轉攫取。看著頭髮的動態幻變,有種錯覺你以為明璟似乎沒有生命,更像是純粹的動力或自然的更迭循環那樣超然,那樣完美;只有當甩動的力量增大而稍微偏離重心,身體必須反射拉回的些微片刻,你才突然想起明璟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難道她不會頭暈,不會疲憊,不會害怕嗎?你想起自己旋轉幾分鐘就無法承受的身體,明璟要擁有多麼強的意志才能從順時針換到逆時針,一波又一波的甩頭五六百圈,日復一日的將自己逼到如此極致,她難道不感覺辛苦,不感覺徒勞,不感覺寂寞嗎?

〈潮〉的尾聲白鳥聲嘶力竭,哀嚎慘烈,痛徹心扉,白色的湧浪洗刷整片舞台,與《觀》的Samo相互呼應著。你心中只有不忍,想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生命體會,如何堅決把自己逼到那種境地。若《花神季》的〈冬枯〉是從孤寂體悟出的一種灑脫,〈潮〉的孤寂卻更哀怨、更憤怒、也更無助。當無痕的大地隨著白鳥的心情起伏波蕩,留下凹折散亂的痕跡,明璟抓起滿佈整個舞台的白紗緩步後退,曳出一片扇形,她低姿將白布捧到眼睛下緣,像瀑布,更像是眼淚從山陵流滿大地。

〈潮〉如同三、四十分鐘的靜坐鼓,舞者一方面聆聽內在的聲音,跟隨動力持續行走,不假思索,不能強求;然而將覺知的練習轉化為演出形式,舞者每個重心的移轉、動作的堆疊與情緒的湧現都必須謹慎妥貼,必須結構井然,然而要兼顧規範與自由,卻是何等艱難的挑戰?〈潮〉是從明璟身體裡長出的舞,在林麗珍老師的懷裡誕生,因老師與明璟長年累積的默契與信任而滋長。你的心中湧起敬畏,知道如此工夫,非明璟不可。

《潮》從《觀》未結束的故事繼續說下去,當白鳥歸來,鷹族的兄弟卻已不在。時空卻在過去與現在跳躍,在天、地、人三界流轉變換。〈潮〉之後接著《醮》的〈遙想〉,卻是地府的新娘用愛情回應白鳥的哭嚎?從〈引路〉到《觀》的〈無形〉,死而復生的白鳥又要再死一回,卻不再勾起鷹族兄弟的手足相殘,而是導致《醮》〈芒花〉中兩個族群的械鬥,再透過《醮》的〈引火〉向死去的鬼魂贖罪。然而從背幕走出的卻不是著水印布的女子們,將舞台散亂的芒花與罪惡洗淨,卻是拉著長河的女子孤身穿過橫屍遍野。接著《觀》中拿著稻穗與鈴鐺的女子出場在河邊乞求豐收,是哀悼死亡還是祝福一場婚禮?《潮》像是時光旅行帶著你在不同的時空情境間穿梭,你卻不禁感到疑惑,只覺得舞者們似乎比你記得的跳得更好,好像時間不曾讓人老去,卻臻至完美。

《醮》與《觀》已經烙印在你的腦海中,她們擁有自己獨特的生命脈動,與你當時的生命經驗緊緊扣連著,怎樣都無法分離了。你在想若是第一次看無垢作品的觀眾,又可能如何解讀《潮》的起落?你看著那些哭過的眼睛與感動的神情,知道自己也曾經如此被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