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聖彼得堡123歡笑兒童劇團
時間:2017/02/28 14:30
地點:國立臺南生活美學館演藝廳

文 陳涵茵(社會人士)

路易斯.卡洛爾的《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一如其名,是一趟在不可思議國度裡的幻夢歷險,一個接一個天馬行空般的奇妙場景與事件,可以純粹的享受其豐富變化,也可以嘗試「解夢」,探究其表象背後的意涵。就其書籍出版而言,基本上便是這兩條路線:不做任何解說的故事講述,或是加以注釋的文本探究。轉而為影像或展演時,則也是相對應的兩種方式:呈現原著貌相或是編排為新面目。兩種做法都各有其兩面性,不解釋、現原典的模式,詮釋權主要交託予讀者、觀眾,但相對的也未替閱聽者指引可能的途徑;添加說明或改編、新編,可說是一種觀看角度的分享,提供參考、刺激討論,但也有落入過度主觀甚至附會的危機。

聖彼得堡123歡笑兒童劇團的《愛麗絲夢遊仙境》,當是屬於依循原著做表現的類型。其整體架構與原著大體一致,部分細節刪略,搭配中文旁白,就像是將紙本書的內容大綱式的有聲、立體化;然而預錄的旁白以外,臺上的外國表演者也同時以其母語發聲,形成「主副聲道」(卻是誰主誰副?)不甚和諧之重唱,錄音之聲線又過於一致、朗讀方式少有情緒起伏,與表演者的豐富聲音更顯不協調,乃至表演者的動作和旁白有「影音不同步」的現象。

此種同時「雙聲並進」的情況相當罕見,一般原音呈現的劇作,多以中文字幕作輔助;之所以選擇配音,就其團名及節目傳單觀之,或許因其預設對象為兒童,是以採用認為兒童較易吸收的方式?只是,這些「想像中的兒童」,確切是指什麼人呢?

將表演分類命名之際,在戲劇、音樂、舞蹈等以形式作劃分之外,「兒童」、「親子」似乎獨以年齡區隔開來(「親子」也彷彿只想像了某種特定的家庭貌相),恰如書籍中有所謂兒童讀本、青少年讀物等;不過,就像多元、複雜形式的作品難以單一框架定義一般,「男女老幼」也是一個相當模糊的概念,如果兒童劇、童書意味著以兒童為目標族群,則是指針對某個特定年齡層?針對具備某種特質的人?或是……?台北國際書展設有童書館,以成人之姿隻身逛展,往往被詢問是為幾歲的孩子找書,或被視為幼教老師,箇中含意是否是「成人並非兒童,照理說不會或者不適宜閱讀屬於兒童的書籍」?(而「幾歲的孩子」之後又往往接續「男生或女生」,宛如每本書都有一個專屬的年齡以及性別)那麼《愛麗絲夢遊仙境》應當被放進童書,或者在一般書區?卡洛爾是為了他的小朋友而寫的,他書裡被研究察覺的各種數理邏輯、隱喻,自然也是朝向小朋友的了?如此,向當代的小朋友提示這些機關,使孩子能夠從更多的角度更深入的探究、理解這個創作,當也是合情合理。然而就其書之出版情形來看,細加注釋的版本,多半不會被視為童書,而歸入童書隊伍的,往往是簡略說明故事情節,點綴具備視覺效果的插圖的版本。聖彼得堡123歡笑兒童劇團的演繹模式,正服膺了一般對於「童話」《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印象。

的確,如前所述,閱讀《愛麗絲夢遊仙境》可以就像作夢一般,不必然要拆解字句中的謎題,然而,其特殊處正在於意象繁多,若非有意識的剪裁,則其減省便也削弱奇幻氛圍,至令其看似更加零碎、荒誕。演出中,除了一開始透過隱藏的階梯及拉長的衣裙創造愛麗絲變大的幻象外,此後幾無此類想像的表現,比如愛麗絲於白兔家中變大,未見伸出房子外的巨手,僅以配音告知愛麗絲已卡在屋中;蜥蜴比爾未爬入煙囪,眾人也未對愛麗絲投擲石塊(原著中石塊將變作蛋糕,愛麗絲吞食後方再縮小),只見飾演白兔等屋外動物的兩、三位演員搭著一塊繪作房子的道具互訴臺詞。最後一節,愛麗絲將醒之前,也沒有鋪天蓋地飛來的紙牌,安安靜靜的,愛麗絲就離開了仙境。諸多玄妙場景的缺席,使得這個「影像化」的故事變得平凡無奇、缺少高潮,「音效」之交雜再添一絲紛亂,劇中又未埋藏觀點釋義、穿針引線,於是儘管演員賣力動作,卻也只似書頁脫落的斷簡殘編。

不跟兒童(姑不論誰是兒童)「多說」,如果不是因為覺得兒童不適合、不擅長觀看複雜的版本,那麼,應當就是避免引導,希望兒童自故事中發出自己的見解了。如果刪減也不是因為覺得兒童不適合、不擅長觀看原始版本,那麼,應當就是編輯或表演因篇幅等製作上的限制而不得不為的了。或許《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種種奇思妙想真的難以具現,劇團才試圖換個方法以表現精簡扼要。自節目傳單上的介紹看,此劇團擅演默劇、丑劇,在演出中,確實有幾個段落可以看見劇團嘗試以肢體牽動劇情、創造抽象的空間,但若真有意如此,則中文配音就更顯多餘了。即便是聽不懂原文又怎麼樣呢?哪怕是無聲又怎麼樣呢?徹底繞過語言文字而以身體領受,是否才真正達到讓渡詮釋權的目的?同樣出自俄國的丑劇名作──斯拉法(Slava)的《下雪了》(《Snow Show》),未有隻字片語,透過動作、燈光、音效以及各式道具創造出的卻是極其瑰麗的絕景,映照出觀者內心的世界。在趨近「兒童」的年紀看,或許純然享受小丑的舉動、紛飛的雪片以及滾動的大球,至邁向「成人」的年紀,在同樣的萬丈光芒映白茫風雪一景中,卻可能落下連己身也不見得明確知曉何所從來的眼淚。因其無言,而道盡每一種心聲。它的各個環節不是因某個目的或某種對象而存在,它不必自我定義為兒童劇或其他,它只是現一個鏡像,任何人都從中看見全然唯心、與他者無涉的自己。

是為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