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柏林劇團
時間:2017/03/04 19: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文  涂東寧(國立政治大學廣電系學生)

鱷魚在幽微的燈光下登場,兩顆發著強烈紅光的大眼顯得陰森可怖,披著一身破爛鐵皮的裝扮,經揚聲器擴大的人聲喧嚷著:「Tick-Tock!」「Tick-Tock!」這個強烈的人造物形象在場上不斷徘徊,嚐過虎克船長右臂的它對那滋味無法忘懷,長久來一直追尋著虎克船長的足跡。鱷魚肚子裡的時鐘不僅僅代表了虎克船長對生死交關的恐懼,似乎也象徵了,作為人造物,它終究會消失在恆常的時間洪流中。

死亡是人類生存意義的終極消解,翻開一篇篇神話傳說和神仙故事,命題無非是人與其難免一死的命運搏鬥。我們該如何才能自對死亡的恐懼解脫呢?自1906年彼得潘登上舞台,至今也過了百餘年。百年間我們對童年無憂無慮無情的憧憬就這麼寄託在Neverland這個人造物裡,在裡面做個永遠不會長大的小孩,擺脫塵世的紛擾、達到永恆意義的存在。

羅伯・威爾森(Rober Wilson)的《彼得潘》與其說是個童話寓言,更像一則生命寓言。它並不著重在故事文本上,劇中帶出的情節和印在節目單上的劇情簡介不差多少,我們所知的模模糊糊幾個在彼得潘故事中的符號——童話、仙子、海盜、印地安人、美人魚——便足以構築這齣戲了;它忠實地呈現並強化固著在我們腦裡的小飛俠故事形象,無論光影聲效場面調度乃至表演都一如機關鐘般的精準,人類嚮往的永生都寄託在這個強烈的人造物想像,Neverland之中了。當彼得潘帶著孩子們在天空翱翔,我們看見的不是他們持有魔法般自在自適飛行的樣子,相反的:他們乘載在巨大、笨重的機關雲上,毫不掩飾它的人造物形象,而我們還能看見下方失落男孩順著假想的軌道推動機關,幫助溫蒂一行人「飛翔」。既然作為人造物,免不了終有衰頹磨滅的一日。虎克船長說,幸好鱷魚吞下了一個時鐘,當他聽見鱷魚肚子裡的時鐘聲響,他拔腿就跑,這個野獸永遠也逮不到他。但他隨後又表達了他的恐懼:時鐘在鱷魚肚子裡,沒有人給時鐘上發條,它總有停擺的一天。虎克大概是在Neverland中唯一表達對形體消亡感到恐懼的人了;而Neverland之外,還有一個人唱出了同樣的感慨,就是第四幕末接第五幕中達林先生的獨唱。這個段落來的突兀【1】,卻是我最受感動的一段,大概由於我與達林先生一樣,都被排除在Neverland之外、獨留物質世界中,「無父也無子嗣」,只得靜候死亡。

然而時間並不甘於只待在鱷魚肚子裡,擔當提醒虎克逃跑的角色而已。除卻達林一家人還維持在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裝扮,時間洪流帶著整個Neverland來到現代。彼得潘穿著一身皮衣,失落男孩揚棄他們自然的裝扮、梳著一頭火紅時髦的頭髮,鱷魚也換上一套生化感十足的行頭,工業科學取代大自然,簡潔不苟的線條對比自然的紛亂,Neverland變成一個冰冷的現代世界。溫蒂的到來是否不只代表成長裡缺席的母親角色,也象徵了重溫舊時代的美好呢?在溫蒂帶著失落男孩們回到倫敦的家後,彼得潘婉拒了溫蒂邀約,他要永遠待在Neverland,隨著人類文明走向消亡一同毀滅的人造物Neverland。然後,劇中人齊唱:「死亡是一場華麗冒險。」

儘管劇中大部分角色依照它受的指示忠誠地運作演出,其中不免有幾些機械失靈般的景況。在溫蒂最初見到彼得潘,很快地進入她的角色狀況,嚷嚷著要彼得潘帶她去Neverland。相對的,彼得潘遲疑了。這份遲疑是在對他該扮演的角色有所質疑嗎?如果彼得潘作為不受拘束、叛逆的形象,為了不扮演父母寄望他未來成為的角色離家出走,那麼他也理所當然不會這樣乖巧地為我們所期待的彼得潘形象服務了吧。又或者,叮噹對彼得的愛,超過了她作為受造物應盡的本分,使得她在該下場的時候仍逗留在場上忘我地傾訴,最後檢場不得不出來把這位壯碩的精靈拉下台,都是相當有意思的景象。也許當人造物本身脫離了人(造物主)的掌控,展現其自在生命之時,即為我們更接近永恆永生的時候。在死亡來臨前,我們僅能做的,便是為鱷魚肚裡的時鐘上緊發條,日復一日,而期許終有達到永恆的一天。

註釋

1、在James Matthew Barrie原著的小說中提到,達林先生在孩子們離開後,為懲罰自己父親角色的失職,住進了娜娜的狗屋裡。但整齣戲並沒有提供對這場戲脈絡指涉,第六幕孩子們回家時候,達林先生也沒有待在狗屋裡。這場戲可以看作一個平行時空發生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