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章瑋倫、陳彥斌
時間:2017/03/24 19:30
地點:花蓮TAI身體劇場工寮排練場

文 盧宏文(東華大學華文所學生)

(一)
《部落之音》的演出場地,位於TAI身體劇場工寮排練場的室內,待觀眾皆入場且就坐後,一名樂手手捧海浪鼓坐於前方,手持雨棍的兩名樂手由觀眾席後方走入舞台,最後一名樂手則由舞台的布幕後方現身,並甩動著水管,使其發出呼嘯的旋律。

在雨聲和風聲中,樂手們逐漸變換手中的樂器,加入海浪聲和由刮葫所製造的蛙叫,鳥笛的鳥鳴以及蟬鳴器旋轉時的嗡嗡聲。這樣的聲響推疊及鋪陳,逐漸將聽眾引領至宛如叢林的音景中,但這些聲音又都是由人造的樂器所發出,不由得令人揣想起,這些樂器被發明之初,人類欲模仿大自然聲音的情景。

而就在這以人力模擬自然的樂聲交雜中,四名樂手們所使用的樂器,逐漸過渡至打擊樂器及泰雅木琴,自然的聲音退去,留下充滿律動的打擊節奏和木琴輕輕的旋律穿梭。演出接近尾聲時,口簧琴的聲音開始加入,此時萬籟俱寂,樂手們走入觀眾席中,口簧琴的聲音極小,但因為樂手的接近,聽者可感受到那股或近或遠,在空氣中的震動和嗡嗡聲。

最後樂手們邀請了兩名觀眾上台,一同演繹男女傳情時的勾腳舞,在舞蹈動作結束後,章瑋倫擊打著非洲鼓加入,以強勁的力道結束本次的演出。此三段式的發展鋪排,除了暗合著創作者章瑋倫在採訪中,屢屢提及由「叢林之音」至「山谷之音」再至「部落之音」的起承轉合外,也讓人見識到,當代音樂創作者,如何經由音樂編排,將原住民族的傳統樂器,如木琴、口簧琴等,融入源於異國的樂器聲中,並藉此將傳統樂器列入世界樂器的譜系中。

當木琴、口簧琴與其它樂器合奏時,由於其發聲條件及原先使用需求的限制,有時會令它們淹沒於樂聲中,進入「部落之音」前,只留口簧琴的演奏聲,除了段落安排外,應該也有著實際聲響上的考量。而未來無論是改造樂器的音色、音量,或創新演奏技巧,或打磨適合該樂器演奏條件的樂曲,都將會是創作者面對傳統樂器時的一大課題,但有需求才有供給,也唯有不斷的令原住民族傳統樂器發聲,才有持續創造的可能。

(二)
下半場《si,吃吃, kaen》的演出場地,移至工寮外的草地上,隨著工作人員的引導,觀眾在一張擺置成西式用餐情境的餐桌旁圍站,桌上擺放著酒杯、刀叉、四個被蓋住的瓷盤,桌旁有四把虛位以待的椅子,而在餐桌的一側,坐著一名趴在桌上,身著白色婚紗的女子,女子的前方擺著一盤堆疊成山的野菜,這時一名男子穿過觀眾間,走向餐桌,演出便由此展開。

四名著西服的男子陸續進入表演區,彼此以哥、弟或叔叔(faki)相稱,並藉此帶領觀眾進入阿美族有著年齡階級區分的生活情境中。在席間,唯一的一名女性,全程皆不發一語地趴在桌上,其他四人則從一開始的略顯拘謹,經過藏於盤中的食物,如糯米飯(hakhak )、醃生豬肉(siraw)和檳榔,以及藏在桌底的台啤、保力達+國農牛奶和米酒,四人的情緒在食物和酒水的引領下,越來越高漲,話題也越來越葷素不拘。

透過主創陳彥斌所調度的各種符號,以及表演者的身體,所呈現出來即時反應與記憶召喚,交織在原住民族體內的兩股時間進程,藉此得以被辨識。西式的餐桌與衣著,以及「國語」和阿美族語混雜的語言使用,顯影出的是由日本總督府以降,交棒給國民政府的治理手段,以及無論是日本或中華民國,對於西方文明的靠攏與嚮往,此一透過各種制度所建構出的現代化歷程猶未完結,被創作者有意驚擾的傳統時間又被喚醒,在食物、語言與儀式中流淌,並不斷拖現代化工程的後腿,使工程遲遲無法完工。

演出中,包裹在悲情與控訴之外的,是大量的笑聲和嘲諷,那些點中觀者笑穴的橋段,來自於演出者對語言正統的遊戲與挪移,如以一個特異的腔調發出酒瓶上英文單字(演出者自稱係以羅馬拼音發音),或是乾杯時說的有口皆「杯」;對於文化及政治霸權的不屑,如聲稱糯米飯比藕粉桂花糖糕(《後宮甄嬛傳》中所出現的點心)好吃,或是拿出草莓塔的表演者,被其他三位表演者所嫌棄,以及將一切壞事的源頭,皆歸諸於中華民國政府;還有則是大量與下半身有關的玩笑與肢體動作。以上種種,皆令觀者感染上表演者如嘉年華會一般的狂歡氣氛,也目睹身為原住民族的演出者,不容被規訓的慾望,甚至逆勢歪斜正統的企圖。

而除了欲動搖以國家為名的治理企圖外,在《si, 吃吃, kaen》中,甚至連原住民族自身的傳統文化束縛,也亦欲鬆動。四名演出者,在演出過程中,隱藏在男性親屬稱謂下的,是時不時出現的嬌嗔與妖嬈的肢體,而當那名騎著摩托車,聲稱來找新娘的新郎現身,四人藉口要將他搬運至新娘的所在位置,卻是不斷的撫摸鮮肉的肉身,甚至做出各種體位的合體技,最後以略帶悲憤的歌聲,送走新郎與新娘。

對於當代的原住民族來說,傳統已經注定是個回不去了的鄉愁,無論如何重返,現代化的陰影總是如影隨形,更何況還得試著去回應階級、性別等多種議題。在關於《si, 吃吃, kaen》演出的電台訪問中,陳彥斌提及,是因為他開始吃素,所以逐漸遠離了方便男人們取用肉類的餐桌中央區塊,而有機會以旁觀的角度,觀照餐桌上眾人的一舉一動。這個旁觀的設計,融入於演出中,正如同那名婚紗女子的角色,而更退開來看,圍站在一旁的觀眾,也正如觀察者一般,試圖去理解《si, 吃吃, kaen》透過虛構的劇場,以及演出者真實的身體經歷,超脫觀光獵奇與文獻記載式的生活細節與生存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