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7/03/31/2017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在佛教的重要經典《金剛經》裡面,描述眾生對個體所錯執的四種相:我相 、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凡見諸形相的就是「相」,當有「我」的念頭產生時,就會有私心、分別心和煩惱,有所執著,認為有一個有所謂「我的」概念,這就是「我相」,當人透過「我相」去分辨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就是「人相」,而「眾生相」的想法是從「我相」、「人相」衍生而來的,唯有能明心見性的人,才能忘卻這四相之苦。在這場以「自由步」為名的探索中,兩位資深而出眾的舞者陳武康和周書毅,以獨舞的方式表現純粹動作,舞出六段不同的身體眾生相。

舞作的第一支獨舞,周書毅穿著藍色的上衣,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在空間中無止盡地旋轉,他的身體向後延伸而彎曲,形成美麗的弧線 ,由於動作極為輕柔綿延,觀眾可以清楚看到周書毅本人的腳背,在轉動時漂亮的痕跡,但往往在移動的過程中,彷彿有來自另一個方向的驅力阻撓,流暢進行的動作仍可呈現出被羈絆似的拉扯。第二個獨舞,陳武康穿著短少的衣著,在印尼甘美朗的音樂聲中,以腳步重心的移轉,尋找地板與前進的位置,三角形光線打在地板上,陳武康的轉圈與腳的動作角度,和身體與手腳刻意維持明顯的稜角曲線,雖然依舊有著芭蕾向上跳躍的形式美感,但整支舞蹈低沈的重心,還是讓腳和地板有著綿密的黏稠之感,舞者的動作也以圓形的曲線為主,在舞作最後的鼓聲敲擊中,帶來一種宗教般的氣氛。第三個獨舞,周書毅以長袖長褲出場,開場以一連串有如行雲流水般自在的轉圈和翻身,帶來像水一般質地的流動,舞者的手臂與腳和身體的聯繫,每個動作都在空間中,換化成漂亮的曲線,流轉中沒有任何停頓或阻礙,一氣呵成近乎完美,是舞蹈態勢的精準呈現,當舞台燈光轉為紫色調並在地板上打出長方形的框架時,周書毅停住舞動,面向舞台側後方緩緩移動,而舞者長長的影子托在背後,帶來一點憂傷惆悵的印象,當黃光再起,周書毅再如開場時的扭動轉圈,不時將手往後帶動整個身體的移動,甚至側身以下半身骻部帶動舞姿,在水聲配樂中,他的動作向四周延伸,當他手捂面而轉圈,這末尾段落急速的轉動和手的揮舞,表達出掙扎的概念。

第四支獨舞,圓形聚光燈集中在舞台的正中心,陳武康穿著綠色的褲子,以機械舞的方式,將關節和關節處分開移動,像是移動時的盾點,他在蹲下時張嘴,並用側邊的身體移動,手和腳移動時的關節斷裂狀態,讓這支舞與前一支舞形成明顯的對比,這樣似乎有些卡卡的動作質地,也帶來些許神經質的效果。第五支獨舞,從舞臺左後方的側燈,照在周書毅半蹲的身體上,整首舞舞者都沒有離開過地板,他或是雙腳交疊纏繞,或是以雙手扶地,以緩慢變化姿勢的方式,維持著身體和地板的交流,在氤氳的側燈下,他的身體逐漸扭曲,似乎是用內在的精神發想,或是在某種編舞的指令下,很專注地維持雙手或雙腳接觸地板的移動方式,然而,在這樣的限制之中,在拘束和開放的條件裡,觀眾反而可以清楚看見舞者與地板互動和移動時的可能性,而這段落的光影變化,也特別賞心悅目,略有陰性的迷濛神秘質地,在與地板緊密牽連的羈絆中,讓人感到舞者與子宮,或是人與大地之間綿延交纏的千絲萬縷。最後一個獨舞,一個細長的光束從舞台正上方打下,陳武康表演了定點演出的能量,在這一束光線的照射下,他並沒有在空間中移動,而是站在那光線下,展現臉部、手臂、手腕、手指、腳、膝蓋、頭、頸、腰和背的各種扭曲可能性,在這樣的光線下,身體每個部位彷彿都被放大,既像是默片演員的誇大肉體表演,集中在某些特定的表情,又時而帶有宗教般的犧牲意涵,彷彿是釘在十字架上的肉體犧牲,身體的本質性被放大了,可以讓人清楚看見肉身移動的每個轉換過程,從頂燈定點照射的聚光燈效果中,陳武康的身軀向四周散開而又閉合的態勢,配上他原地側身翻轉的動作,每個細微的身體變化,彷彿都在暗示人生百態的苦難喜樂,而當他雙臂向上宛若呼告,手指指尖張開,那一瞬竟讓人想到如孟克的名畫「吶喊」,強烈的情緒在節制的空間存在中,卻將戲劇性的張力擴展到最大,關燈的一瞬,飽滿的情感也彷彿瞬間凍結,讓人回味再三

這首舞,每個段落都可以看見舞者身體的不同質地,編舞者彷彿是依照舞者的能力與特質而量身定做每支舞的情緒和美學,在這支作品的六個段落中,舞者的身體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故事和自己的話語,他們確確實實將自己的獨特性與重要性表現在作品之中,舞者就宛如希臘羅馬時代的雕塑,代表著對藝術本質最極致的追求。在每個段落燈起燈滅之際,灰藍色調的漆黑舞台上,舞者出場和入場的交換瞬間,有一種模糊而曖昧難解的視覺暫留在舞台上,這樣的神秘感似乎也暗示了某種情愫暗喻,而作品的聲音設計來自法國聲音藝術家Yannick Dauby,他的音樂質地並不賣弄催情,反而是讓作品呈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純粹性,觀者因此而能專心地看舞蹈的動作本質而不被音樂牽著走。身體的眾生相,在凝神屏氣的專注之中,所謂的我與他與人之分,似乎也不再那麼重要,對生命的理解,好像是因為曾受過苦難而逐漸成熟的經歷,在看過貪、嗔、痴、慢、疑的慾望掙扎過後,反而能慈悲,或許,這是也是身體能表現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