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7/04/02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身體的眾生相〉是《自由步》十年計劃中的第五年製作,由蘇威嘉編創,周書毅和陳武康各演出三段獨舞,與其說這是一場二男的獨舞,更可說是一場三男協力的六小節迴旋曲。

第一段,場中一遍漆黑,只有裊繞耳際的樂聲緩緩推送,一段時間後,舞台上的燈才慢慢地微微亮起,周書毅在原地扭轉的身影逐漸清晰,他穿的藍色上衣,在昏黃的燈下顯得亮眼。剛開始,他只在很小的範圍內活動,彎曲的膝蓋和挺直上仰的背脊互成對比,手臂不斷交疊的彎曲、延伸,極端接近地面的身體大多靠著單腳的移轉稍微挪動位置。極度拗折的肢體關節,使得長手長腳的他看來十分窘迫,氣息也跟著窒礙不暢。即使身體緩緩移動了,另一隻腳總被拖曳在身後,直到好一陣子後,他才開始進行較大區塊的空間移動。他的形體轉換讓觀者的想像無極限擴展,自相糾纏的四肢像是罕見的海底生物,亦像是茂盛延生的藤蔓枝節;彎曲的手指既像是野獸的利爪,也像是群鳥之喙聚集一處。隨著燈光的光圈逐漸擴大,他的移動也跟著加大間距,在特大圓形燈光下,他有如羽化飛天的仙子,雖然身體仍是接近地表,但卻有飄飄乎將臨風而起之態,隨後圓光逐漸全暗,音樂也跟著停止。

當第二段音樂響起,音色極似甘美朗的旋律飄進耳際,接續出場的陳武康站在偏左舞台側,伴隨他出現的是小三角形燈光。他以單腳為軸轉動身體,當三角形的光圈擴大,他的動作軸距也跟著加大。當燈光的角距再度縮小,他的位置移到靠近舞台中央時,即不斷呈現各種變化快速的分解動作,有時雙腳內八,有時勾腳;有時如少數民族的身體姿態,有時則如被拆解的機械零件。在大三角形燈光下,他好像被拉出了分身,有時移動到右舞台,有時踮轉回原位。結束前,也出現了圓形燈光,這和上一段的燈光變化併看,似有較勁互比的態勢,或可稱之為燈光幾何圖解。陳武康在這一段都保持站姿,動律看來比周書毅輕巧得多,如果說上一段的周書毅像是自律內斂的行者,這一段的陳武康可就像是輕履踏階的旅人。有別於周書毅在第一段中壓低的姿態,陳武康則向上延伸,即使下半身移動有限,上半身仍盡力張揚。

第三段的音樂有如鐘聲自遠處傳來,再次由周書毅獨舞,樂聲漸漸渾厚,他的動作愈加大氣,動作面積也隨著增大。雖然走的是不規則路線,行進間仍保持圓的概念,偶有穿刺、尖銳的能量突現,使得動作反差更為顯著。當框形的光影出現時,他即面向右側舞台緩步前行,直到舞台上的燈光大大亮起,他才開始大幅度的移動。當圓形光影再現,他即無極限似的拉開、拉寬、拉長所有的動作與精力,彷彿宇宙之門就此為他打開。直到框形的光影再現時,他才停下來喘息,然後朝右斜上舞台緩步後退。近角落時,燈光再度大大亮起,他的身體也再次增大移動幅度。在這個段落,他宛如受控於燈光變化的制約(或可說他牽制光影的轉換),使其強大或縮小能量的施放,連呼吸節奏也成為變項,於此,自由步發揮了相互牽連的作用。

第四段的燈光集中在舞台中央,有如一輪皎潔的圓月,陳武康站在圓光上,圓的直徑大約是其身體的寬度。他雙腳不動,上半身則不住抖動,臉部肌肉不斷擠壓、推展而致扭曲,嘴巴也不時張大、拉扯,腹部膨脹後又緊縮。雙手的大拇指扣在腰際,其餘四指不停的開、合、彎、直,雖然雙腳偶而打開、合併、左移、右移,膝蓋微彎、伸直,但是全身的活動肌肉幾乎都在雙腿以上,像極了起乩的態勢。有時蹲下,立即站起,有時則翻腳以足外側站立,有時半身快速扭轉,乍看之下宛若頭身分離,即使有稍微大步的移動,也都維持在光圈中,真可稱之為定點半身自由步。他撩起的情緒,在光線消失後,隨著音樂持續迴盪於黑暗中遺落不散。

周書毅在第五段中從右舞台的斜上角出發,唯一的一盞燈從他的頭上方照向斜對角,他跪坐在地,先是像隻優雅的大蟒般緩慢移轉,有時讓身體的支撐只放在一隻腳上,其餘部位浮空,但仍是保持在低水平、低重心的姿態。接著他又像是蓄勢待發的威猛雄獅,雙手撐地,怡然自得的慢慢移動到左舞台的斜下角。從右舞台斜上角到左舞台斜下角的兩點間,他的身體像是自轉的陀螺般,畫圓挪移並推展前進,行進間大多以單點撐地,有時以單腳或雙手支撐全身重力,有時則以背部或是側身作為支撐點,其餘的身體部位則交疊纏繞,不停的誘發觀者產生各式聯想,彷彿看到各種奇特生物的造型。在他移動到左斜下時,燈光、音樂和舞者倏忽消失。

陳武康在最後一段中,再次站在舞台中央點的聚光燈下,像座雕像般,雙腳交叉站立,手臂向上、向旁延伸、前後畫圓,上身側轉、後仰、前彎。交叉的雙足是身體保持不動的支撐,腰際是切割上、下半身的著力點。身體各部位也在對立的狀態下各施其技,只有交叉而立的雙腳屹立不移。他的兩段獨舞雖是以不同的自由步發揮,卻顯得路徑一致,就像修長的周書毅在其演出段落中硬是要壓低姿態般,陳武康則在上下半身與定點的位置上發展獨舞的個人境界。

周書毅和陳武康的六段獨舞都在蘇威嘉思考的架構下執行,他們如何彼此牽制是觀者無法窺視的內底,只能想像三位獨立的個體共同走出的自由步,有如將周書毅和陳武康化身為戈與矛合成之戟,在蘇威嘉的揮舞下施展勾、啄、撞、刺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