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蘇黎世國家劇院
地點:國家戲劇院
時間:2017/03/18 19:30
工作坊:「爛戲」2017/03/18 11:00~13:00

文 陳代樾(專案評論人)

劇作家Edward Albee的《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 ?》(1962)諧擬迪士尼卡通《三隻小豬》中的歌曲《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 ?》(1933),將大野狼以知名女作家Virginia Wolf替代,整齣劇的荒謬來自於對現實的透徹理解和無法逃脫,似乎只能透過嘲笑和誇張來宣洩。抽象派畫家Barnett Newman因此啟發,創作《Who’s Afraid of Red, Yellow and Blue?》(1966-70),展出時意外發生的作品破壞事件開啟更多的討論。然而這個透過互文、諧擬持續進行的創作接龍卻還沒有結束,蘇黎世國家劇院導演Herbert Fritsch的音樂劇場《Who’s Afraid of Hugo Wolf ?》,將誇張與諧擬推向極致,然而Hugo Wolf到底是誰?

當你鍵入google搜尋引擎就知道Hugo Wolf是位容易沮喪的浪漫派奧地利編曲家,然而我猜想導演Herbert Fritsch可能會跟你說:「Hugo Wolf是誰重要嗎?」就像他從來不會像寫實劇導演努力鑽研文本脈絡、探究角色內在動機。對他來說,語言具有的律動(swing)才是靈魂,脈絡與意義都是其次。因此Herbert更在乎與觀眾直接的感受,這種溝通很大一部分來自舞台強烈的視覺效果與演員誇張的表演,步步推進抓攫取觀眾的眼睛。譬如當只露出頭的女演員不斷地加快唱歌的速度,直到語言被抽取成為音素卻依然清晰分明,那種極致的表現正是觀眾拍手叫好的原因,她唱的到底是什麼也許並非至關重要。有趣的是,有時候那種俗爛誇張的表演,你會覺得厭煩或甚至為表演者感到難堪,《誰怕沃爾伏?》卻會讓你帶著難以抑制的笑容說:「她們好煩!(也好優秀!)」這其中的差異到底在哪裡?

Herbert將工作坊取名為「爛戲(bad acting)」本身就很有戲劇張力,卻又非常切題。工作坊一開始他詢問學員:「什麼是糟糕的表演?有沒有人要上來試試看?」眾人鴉雀無聲,沒有人站上舞台。他卻自己坦承,因為時差的關係,他早上覺得很累根本不知道工作坊要帶什麼,他走進排練教室就像是要站上舞台,就需要勇氣。因此「爛戲」的第一層意義,在於去反思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表演。如果壞的表演都能演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對Herbert來說,創作就是從一連串的犯錯開始的,因此重點是不要害怕犯錯,擁有踏上舞台的勇氣。就此衍生的練習很簡單卻也很困難,學員輪流走到舞台中央,瞬間將能量釋放,試著建立與觀眾的溝通。弔詭的是,沒有什麼表演絕對是錯的,卻不代表所有表演都能讓觀眾目不轉睛。Herbert雖看似隨性,其實蘊含很清楚的表演美學,讓那種隨意帶有身經百戰的老練。

Herbert在工作坊中非常直接的表達:「我對方法演技有意見!」他提到史坦斯拉夫斯基的第一堂表演課,教導那些對表演充滿熱情的演員如何「正常」的走路,改正那些做作的姿態和不必要的動作。對Herbert來說,卻沒有人能稱作「正常」,觀眾進入劇場也不是為了看「正常」的人表演,而是要看一些特別的人,演員的工作就是去表現自我(show yourself)。因此「爛戲」的另一層意義,其實是為被心理寫實否定的表演平反。譬如演員要表現等人的焦躁,就時而指指手錶,時而抓抓頭,打拍子的腳沒有停過,Herbert卻鍾愛這些在寫實表演中很忌諱的把戲。因為表演無關真實生活的再現,透過這些符號觀眾立刻明白了。

《誰怕沃爾伏?》的表演卻不僅於此,Herbert要找的是這種浮濫表演中非常真實或非常有效的東西。有效與否有時候非常個人,取決演員自己擅長的表演方式;有時關乎形象或刻板印象的塑造。表演者Katrina跟我分享,她很習慣一種丑角般低姿且細碎的動作質地,然而Herbert卻跟她說:「我在妳身上看到一個優雅中帶有冷酷的女士」,對Katrina來說是在她身找到另一種很真實的表演方式,是她之前沒有嘗試過的嶄新自我。

另一個表演的秘訣,則是完全相信自己的表演,尤其當演員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的時候。當演員沒有一刻遲疑,這件事才有可能會成功。工作坊的後半,學員練習透過臉部動作呈現出各種怪表情,Herbert一邊看則一直說:「繼續、繼續、更多、更多!」讓學員能找到更多可能。然而弔詭之在於,做的更多不代表要更疲憊或耗費更多能量,Herbert區分表演(acting)與運動(sport)的不同,就算他的劇場非常肢體(physical)卻絕對不是運動,他厭倦崇尚運動的思維方式。對他來說,表演者不是情感的運動員,而是操作一種動作的機制(mechanism),甚至在執行這些動作中,都要盡可能的放掉那些不必要的力量,像是只是打開腦中的一個開關,不需暖身就能夠瞬間啟動,並且能從一個狀態轉換到另一個狀態。因為觀眾不是因為肌肉的費力而感覺努力這件事,當演員精準的呈現出一系列的符號,觀眾就能理解演員的處境與意圖,演員是否真的體會到那種情緒則是其次。

也許Herbert相信的表演美學,在心理寫實為主流的劇場文化中算是前衛,但在更大的表演藝術脈絡中,說不定還能稱作古典。然而表演方法無關新舊對錯,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方法,就是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