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17/04/1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賴妍延(文字工作者)

對於愛滋患者,或者說HIV帶原者,可能不少人還停留在蒼白瘦弱的病患身上佈滿惡瘤,隨時可能都會吐血過世的印象,但事實上是,在雞尾酒療法問世之後,HIV帶原者的情況可以受到更有效的照護。在本劇當中,最讓人耳目一新的就是裡面的療程不再會是大問題,反而伴隨而來的副作用才真能影響患者的日常生活,這是一部將治療觀念說得很近很新的作品,以這樣的立意出發,確實將愛滋病當成一種疾病,而非一段悲慘/罪惡生活的開端。

寫意的舞台與影像做為鋪陳,本劇巧妙以紀錄片的手法,用他人觀點來看主角馬密的生活,由別人口中的片段,細密編織馬密雛型,而馬密的日記更是補強主角當時的心理情況。從感染後的隱藏,到對心愛的人坦白,這其中的糾結與退怯,其實跟所有人的曖昧時期一樣,馬密他首先是個人,然後才是情人,是兄弟,是病患,是爭取權益的HIV帶原者。毫不諱言的嗑藥現象與開趴狂歡,只是暴露出每種族群都會有人選擇的生活方式,同時也將問題丟回閱聽者思考:如果今天是因為輸血感染HIV,社會觀感是否有所不同?帶原者是否可以隨心所欲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受批判?身為帶原者伴侶所背負的「不被感染」的壓力又該如何紓解?在現實訪談與回憶往事的穿插下,記錄影像起了很好的作用,舞台上播放出許多新聞片斷、宗教意象、以及重現回憶場景,似乎提醒著,這個故事不只是馬密的故事,也是當年,那些被惡意臨檢的派對、蓄意打壓的俱樂部、以及到現在仍難擺脫罪惡標籤的帶原者的故事。

我非常喜歡編劇在性向與行為上的處理,她不用既有刻板印象(男性陰柔/女性陽剛=愛同性)來塑造角色,而是架構出角色的立體感與生活面之後,讓性向性別這樣往往可以用來放大的部分,變成該角色的一小部分。就像她將HIV帶原這件事情變成帶原者生活中共存的一部分,而不是聚焦在帶原者身上病痛的悲慘。劇中時間從十幾年前延續至今,愛滋汙名其實仍然存在,但這部作品讓我們看到帶原者在生活中的更多面向,消化了滿滿的田調與訪談後,編導的做法是將整個故事輕輕拿起,輕輕放下。隨著劇中記錄片的尾聲越是接近馬密本人,就越可以從大家的訪談中發現,其實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難為與苦楚,就如同身體健康的普通人也為日常奔波與逃避,大家口中的馬密跟馬密想呈現的自己早已天差地別,年輕時曾經的轟轟烈烈變成日後訪談的雲淡風輕。

結局看似平淡卻又能展現這群人日常運轉的生命力,輕輕放下之後,才知道這裡已經沒有悲慘與秘密。不批判與定論,《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讓我們把社會某部分幽微的角落看得更清晰,他們首先是個人,然後才是帶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