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17/04/1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劇作家若要碰觸敏感議題,需要十足的勇氣與抗壓性。因為,碰觸的代價可能是必須面對嚴厲的自我批判、反思,甚至是受到觀眾的指責和批評。作為新世代的編劇,簡莉穎不畏懼地以HIV(人類免疫缺陷病毒)感染者作為劇中引發思考的問題核心,經過長時間的田野調查完成《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部作品。如節目冊中劇情簡介所寫道:劇中講述了HIV感染者馬泰翔(綽號馬密,竺定誼飾)創立了讓許多感染者、志工能夠彼此扶助的「甘馬之家」,但,最後卻因「匿名者」的告密,使得甘馬之家被迫解散。【1】以阿凱(廖原慶飾)的姪女均凡(余佩真飾)作為這部回憶錄的拼湊者,試圖拼湊回憶錄中的「真相」,卻發現最後的結果並不如她想的那般。

在戲劇進行中,以及從劇中的投影,不難想像,這齣戲可能是以2004年農安街「轟趴」(Home party)事件而生發、創作出的,亦能理解此一事件乃劇中「甘馬之家」的原型。然而,對簡莉穎而言,一個與自己有段距離的事件,以及田野調查的成果要如何拼湊出一部完整的作品,實實不容易。一百五十分鐘的演出,從馬泰翔(馬密)身邊的人開始述說,小展(林家麒飾)、小遙(高若珊飾)、姊姊(王安琪飾)、阿凱、志工B(廖威迪飾)、夢夢(林子恆飾)等人,回憶「甘馬之家」解散的始末,以及在言說中表達各自對於HIV的看法,讓已然過去十幾年的事情再度發生了化學變化,重啟了關注與討論的可能。

首先,從文本談起。劇中的均凡為了要了解自己的叔叔而將「馬密的回憶錄」拍成「紀錄片」,正如同簡莉穎所做的,先是「田野調查」然後「創作」、「搬演」。她掌握了創作與生活的本質,在虛與實之間靈活地構築出這部作品。這部作品畢竟是從真實事件出發,其貼近生活的感受無處不能被發現。劇中人物無不因為鮮活、細緻的對白,而一一地立體於舞台上。不過,談論這些或許都僅止於外在所表現出來的。在這文本中,總有著不可被言說的灰色地帶,以及不願被重述的「個人」存在其中。以「可能」的回憶錄作為劇名,是相當高明的,也正是簡莉穎在劇中投下的第一個大哉問:「回憶是可信的嗎?是絕對真實的嗎?」它可能只是一種「可能」罷了。

在這部作品中,無不能感受到簡莉穎在這些看似渴望被「復現」的「回憶」中衝撞並矛盾著。【2】猶如,均凡面對每個自說自話的人們,她究竟要如何在紀錄片中彌補回憶的破碎,並如實的呈現這可能虛構、可能真實的一切?簡莉穎只能藉著筆下的均凡,試著讓這些不同角度的回憶一一並開誠布公地被攤在陽光底下,但這終究只是一種方式和可能。文本掌握了「回憶」本身所具有的不確定性,以及其中可能帶有的戲劇性、虛構。更重要的是,文本更反映了「集體記憶」中所存在的「不真實」,這不真實包含了當事人的不願承認與不願言說中所帶有的「私有性」(Privacy),就算如何將回憶錄拼湊、鑲接回最近真實的模樣,也如同劇末均凡所說的,這回憶的追溯終究會走向一場必然的失敗。

身分是可以選擇的,人們可以選擇以什麼樣的身分生活,也終究只有自己能夠選擇。簡莉穎在《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中,將生命中的不可與不願言說的尷尬、不堪用文字呈現出來,藉著舞台呈現出了社會中的種種荒謬。「HIV是得了慢性病的普通人。」【3】簡莉穎如是說。在劇中,只要透過不同立場的人物的反應,即能夠表現出人們因為恐懼和無知而表現出的荒謬。更甚者,這荒謬感並非只是同/異性戀兩個族群之間的,甚至在同一個群體中,都會因為所謂的「汙名」、「標籤」而產生歧見。劇中充滿了日劇梗、日文流行歌等笑料,讓這沉重的追索的過程中能夠稍稍緩口氣,然而,最後的最後,應該如何再言說與爭辯?簡莉穎點到為止。也因如此,在這部作品無不能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奈。

簡莉穎的作品總有著對「邊緣人」的關懷,不僅止於HIV的感染者,甚至像是夢夢那樣,在群體中格格不入的,僅能靠著戲劇化的言說自我來達到滿足的人,她都能夠用相當程度的筆墨試圖理解。將「創作」作為一種「對日常的注視」是簡莉穎這幾年一直不斷在努力的,儘管有些提問到最後可能都是無法找到答案的,但,用文字拋出一道提問以及給予一種可能的思考與想像,或許已經是這文本帶給觀眾最重要的貢獻了。回到舞台以及作品的整體,或許仍必須談論對這作品的不滿足之處。從導演及整體設計而言,簡潔、樸素是這齣戲的優點,運用實境拍攝並非新穎手法,但在這部製作中,使用的相當和諧流暢,畫面的模糊不清同時似乎也反映了回憶錄中真實的曖昧不明,投影在潔白的舞台上可說是相得益彰。

不過,簡潔卻也是這部作品可惜之處。劇中轉場所投影之各種畫像、卡通等圖像,難免有部分讓人難以理解,或感到突兀及尷尬。即便在投影中,仍能夠抓住一些隱喻與想像,但,這些元素就如此白白地被拋擲上舞台,在還未真正發酵,隨即逝去,不免讓人感到可惜。在這座雪白的舞台上,投射野獸派色系的影像,有時也因舞台的質樸而令人感到紛雜甚至眼花撩亂。除此之外,最後一部份馬泰翔選擇不被言說的影片,比起前面幾個拍攝部分較為「唯美」,在戲劇整體的調性與質感上或許需要再行調整與斟酌。文本的消化與反芻終究是一條漫漫長路,正如理解文本的程度終究只有創作者與觀眾自己明白(也各自有自己的觀察與明白),難以輕易度量。謹以此篇文章提供一種可能的觀點,並表達對這部作品的期待,也期待重演後,能夠有更深刻(甚至更大膽)的樣貌,並將文本中的關懷帶給更多觀眾。

註釋、
1、《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節目冊。
2、宇文所安著、鄭學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11月),頁140。
3、簡莉穎,〈劇作家的話〉,《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節目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