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風乎舞雩跨領域創作劇團
時間:2017/04/15 19:30
地點:台南市延平郡王祠

文 徐瑋瑩(特約評論人)

台南藝術節「城市舞台」系列讓表演發生於城市各角落,只要有創意,城市即舞台。配合此計畫,風乎舞雩藝術總監顏鳳曦以台灣史上別具意義的延平郡王祠為《1+1》展演場所。創作者運用祠廟的建築特色,強化舞作的視覺效果與意境、意義的聯想。《1+1》由風乎舞雩邀請韓國On & Off舞團共創,將現代性的身體語彙連結到東方歷史文化的想像中。此製作的一大特色是空間運用與場景調度,觀眾於現場的臨在感則是製作的訴求。演出分三段進行,先是On & Off的《夢幻》,接續風乎舞雩的《注視》,結束前再來一個眾舞者與觀眾群體狂歡的《在場》。延平郡王祠的祠廟建築在三段演出中,呈現不同的加分效果。

《夢幻》是一支男女合演的雙人舞,由女舞者也是編舞者Doyu Kim啟動與結束,男舞者Changho Han為關係性的輔角。舞作以雙人互動產生的關係呈現多變的情緒。長條形燈光切割出的狹小舞台空間為舞蹈之所,表演起落在極小的空間中。配樂以朝鮮半島傳統撥弦樂器伽倻琴撥彈,聲調安靜卻深邃、迴盪,猶如個人內心深層的獨白,複雜糾結、沉重難解。舞台空間、音樂象徵個人內心私密之所,舞蹈則鮮明化內在情緒的起伏波動。日常生活動作的舞蹈化與戲劇化讓整支舞作好似一個個寓言片段,透過不複雜的接觸即興技巧豐富動作凸顯情緒色彩。兩位舞者在動靜間遊移,其特殊性是透過舞動引領觀者不只看到動作的情緒色彩,更「看到」情緒背後所隱射的事件、情境。此平行於東方古樂舞(劇)的展演形式在延平郡王祠廟堂、迴廊的環繞相映下,散發思古幽情的趣味。

《注視》是一支隱喻近百年來生活在台灣的人所歷經的國際處境(節目單所示),歌曲《亞細亞的孤兒》迴盪在舞作中,影射台灣猶如東亞孤兒。這是一支極為沉重的舞作,舞作背後關涉的是對台灣歷史、定位、主權等關於認同議題的探問。然而,舞作主要呈現權力與抵抗的張力,凸顯有抵抗之處就存有權力的畫面。舞作雖然聚焦於抗爭、鎮壓的打鬥展演,然而令人顫慄的是,有一雙隱而不顯的眼、一支看不見的手在遠方注視與操控著實際發生的事件。正是隱匿於現場之外的那個能觀看與操控全場的冷酷力量,才是主謀。而這或許也隱喻的指向在場中觀看、卻無動於衷的你我。

舞作聚焦於「黑白對峙」。全身塗白,蹲低爬行,猥瑣蜷曲像猴子似的舞者(以下稱白臉舞者),猶如帶著原罪的低等生物,天生就被眾神遺棄,也同樣被眾人遺棄。在牠們面前的是身姿高傲、強勢彪悍、衣著體面的黑衣人。白臉舞者不論如何抵抗、猛擊黑衣人,都無法翻轉懸殊的權力關係,而奮力抵抗與反擊的結果,換來的是更沉痛的欺壓。一次又一次不知重複了多少回,白臉舞者任由穿皮鞋的黑衣人在腿部、背部踩踏,或被黑衣人坐騎在肩上移動,或被黑衣人猛力甩落,最終仍不得像人一樣有尊嚴的站起來。期盼又無望、奮力又無效的行動,使白臉舞者從頭到尾只能猥瑣蜷曲、滿場爬行,直至最終那雙凝視全場之眼消失,白臉舞者終於站立。然而正當白臉舞者站立之際,燈光卻逐漸昏暗,觀眾依然看不清「她」有尊嚴的站立姿態,也無法知道服膺於強權底下的「她」站立後如何自主行動。這個場景猶如後殖民者在殖民宗主國撤離後找尋自主性的困境。

《注視》運用了延平郡王祠的迴廊與中庭展演,「黑白打鬥」的場景遍布中庭與觀者四周的迴廊,這是以舞蹈包圍觀眾,製造出周遭皆「戰火」的景象。有時舞者也穿越觀眾身旁,近距離的展演製造鮮明生動效果,猶如現場發生的「真實」打鬥(戰爭)事件。如此的空間布置讓觀者有身歷其境的肉身感受,感受那被欺壓的肉體痛苦、爆裂的內心憤怒、淒厲的尖叫嘶吼,但是卻永不得翻身的慘痛。倘若台灣作為命運共同體是如此,社會中許多人的生命遭遇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在現代社會中,抵抗與認同從國族命運到個體層次都是個不斷出現的難題。

終段《在場》與其說是個作品,更像舞者與觀者一起以肉體「見證」當下事件。
此段邀請多位舞蹈家先來一段即興展演,當鼓樂變奏時,舞者則邀請觀眾入中庭共舞同樂。觀眾也多大方舞動,甚至渾然忘我。舞蹈從小群人共舞至圍成大圓圈同樂,在眾人歡快舞動的高潮結束演出。高漲的氣氛與隨性扭動的身體充滿原本肅穆的祠廟,高坐於廟堂中央的鄭成功也應該感受到舞動身體的暢快興奮吧!

近日,非劇場形式的演出日益增多,如何將舞作與場所的具體建築或歷史文化結合,讓兩者在互動過程中激發出有趣的巧思或反思性的議題,是此類製作的挑戰。《1+1》巧妙且多變的運用祠廟的建築設計與內涵的文化精神,不失為將公共場所轉化為舞台展演的佳例。只是,走出延平郡王祠,我忖量端坐正殿、看了整晚表演的鄭成功,對於發生在榮耀他的祠廟中的表演《1+1》,他會如何寫舞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