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文和傳奇戲劇團、栢優座
時間:2017/3/18 14:30、3/25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陳韻妃(社會人士)

生肖猴年才過,2017年迄今戲曲團體至大稻埕戲苑推出的作品,已有三部與《西遊記》相關,小說以唐僧為首向天西行的歷險,外觀不斷反覆著神魔鬥法-過關模式,神話、宗教色彩濃厚,究其內在卻是「對人的信仰、意志和心性的挑戰、應變與昇華之歷程」,將神話轉成人的精神隱喻,每個時代相信神佛妖魔存在的比例不定,但總有各時代課題需面對,是以神話、經典的精神作用即不斷地與當代對話。

農曆年前一心戲劇團《西遊記-盤絲洞》演三藏等人經女兒國、偏遇蜘蛛精故事,仿上海京劇團《盤絲洞》路數,師徒和妖怪正邪對立,妖乃非人之動物、昆蟲屬相,必須收服後者,西天之行才能繼續,異類間沒有交會影響可能,對人的考驗意義並不明顯,這是西遊題材的傳統演法。

三月,大稻埕戲苑舉辦第四屆青年戲曲藝術節,參與劇團之文和傳奇戲劇團《西遊誰說了算!?》以相關「三打白骨精」情節和戲曲為本,從兩個說書人──吳承恩和阿蘭妹代表的互異敘事角度,在取經主線外衍生孫悟空和白骨精的前世今生感情,企圖發展成「西遊『少女心』記」。佛教戒色,七情六欲均須併除,用愛情衝擊佛教本會產生很強力道,場面實踐卻適得其反,問題如下:

一,感情戲像過場。白骨精/馬翠雲和孫悟空相認沒有安排完整唱唸交辯或情境,悟空的感情認知被前者牽著鼻子走,在愛情和取經之間欠缺自我思考,未見人物從感情中得到啟示。

二,過份鋪陳白骨精角色背景,用常見故事〈灰姑娘〉、〈盜仙草〉、〈鬧天宮〉、〈河伯娶親〉然未妥善轉化,馬氏因愛變身妖怪而作孽,既合理化使壞行為,且妖為有情生的塑造方式早有先例。

三,部分角色徒具功能。如說書人吳承恩-阿蘭妹代表的原本(西天拜佛)和新增(少女心)之敘事觀點,白骨精-金蟾大仙之誰對取經四眾有興趣,孫悟空-唐僧之於武打群妖時的真假身,兩兩組合的後者皆缺乏劇情必要性又佔用過長篇幅,僅是混亂敘事方向、引導其他角色出場、打鬥熱鬧等功能性而已。

編劇花費許多心力塑造白骨精角色內在,卻疏忽與之對戲的孫悟空亦得豐厚血肉,結果悟空一角仍似原版《三打白骨精》,無法回應前者的感情強度,遑論從情愛試煉中堅定道心。說書人阿蘭妹要讓白骨精和孫悟空戀愛以吸引讀者,其實能賦予白骨精「少女心」一己私情,何不照樣炮製孫悟空自我「成名夢」?這在戲裡悟空對馬翠雲不告而別、轉去大鬧天宮便見端倪,但編劇未加利用,實可進一步發揮:孫猴子在各地取鬧,以至加入西行求經隊伍之行為,有無可能是「立威揚名」心理作祟?倘若是,他拒絕白骨精理由除檯面上取經造福眾生外,還多了隱藏衷曲,如此悟空,豈不更貼近現代人──在真實或虛擬世界意圖搏得注目──之想像?

栢優座《降妖者.齊天》,主要發想自《鬧龍宮、鬧地府、鬧天宮》前兩齣,並結合「玉鼠精」妖怪情節,改編成生存在現今社會的齊天和亥小八兄妹,共同開設淨化八事務所,專事驅除任何妖靈、溝通靈界,乃繼2016年《惡虎青年Z》後的「南島二部曲」。《惡》援引日本治臺歷史,將老戲《惡虎村》官府-綠林善惡分立情形,轉化成法律、殖民多重權力關係,歷史、現代性觀點從頭到尾和劇作相終始,與腳下土地產生關連。《降》亦出現相關臺灣時事,比方近幾年安樂死合法與否、勞資權益和同性平權、綠色能源等議題,相較《惡》全然結合劇情,這戲用在開場結尾設置的社會運動場景無寧像口號或引子,引出齊天拯救性命垂危的社運領袖王子鈺之前往三溫暖(龍宮)和急診室(地府)動機,敘述其從事降妖的心態,與他和亂業妖糾纏生世的歷程。

《降》劇說神魔妖怪,不單是你我眾生相(甚至定海神針也作人形,渡化人心),也是負面念頭的形象化,齊天一番穿梭生死,見了自己、天地、眾生,讓取經西行變成析理內心的道路,一來表達創作者對時下議題的思考,二使古代奇幻世界不再遙遠無干、身邊人世即修羅場,成了方寸騷亂不安的現代隱喻。

那面對鬼島諸多亂象,如何解決?由王子鈺引發同/異性興趣、母女植物人死亡選擇和齊天原諒過去自己的生命情境,得知愛具不同──愛情、親人、自我──面向,關於愛的應用,如果說《西遊記-盤絲洞》以愛作釣取心術的誘餌,《西遊誰說了算!?》企圖用愛當取經志業的反省對照,本戲則藉齊天的口提出「愛」為救贖。

劇本拈出這一字訣似乎太簡化,但是最具包容萬象的概念,其他部門也有簡單和包羅特點:音樂風格純粹、不花俏,尤其京劇演奏有老唱片味兒,亥小八自我介紹配擊掌音節、亥曉莎打擊太鼓之單音效果,耳目均清新、震撼;臺上拆掉天幕翼幕、幾近全空,表演範圍變大;藝術背景各異的演員,都有展現身手的段落,一切或許要說,空間大好容下更多,卸除繁複外飾能看清虛妄,直指自然本心。

《西遊記》演出常以唐三藏生身和打怪闖關為重心,西天求真經也無庸置疑,當主角換成孫悟空,如這兩齣戲,倒可生出一問:「為什麼要取經?」《西遊誰說了算!?》特別處在說書人、白骨精背景和感情場次,但功能性完畢即消滅,好似該戲編創方法,劇本較符合古人古事、未見思想變化,無法徹底呈現創意,擁抱傳統路線才覺自在,故難視之新編。「諸法紛呈,繁華看盡」是《降妖者.齊天》在主角、舞臺和音樂的特色,悟空三鬧戲作結構,當今議題為內裡,說了一則現代人明心見性的寓言,適補足文和可能也想做的嘗試,栢優座用傳統戲曲與當代連結,是創作手法,也是古典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