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葉名樺
時間:2017/04/20
地點:國北師美術館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是編舞家葉名樺與藝術家董育廷、晟和趙卓琳合作的展覽作品,在北師美術館中「演出」,在此之前,葉名樺已將同名題材在劇場中呈現,而這次在北師美術館中的演出,作品「脫離劇場於美術館的再言說,創造屬於觀者個人的感知經驗」【1】。藝術家在這結合演出與裝置的美術館空間中,對表演的概念提出前衛的想像:表演的界線究竟在何處?表演的現場性可以發生在何時?當參與者自己就是表演者時,這樣的演出還可以算是劇場的概念嗎?

編舞家從法國數學家龐加萊(Jules Henri Poincaré)的「如果自然不值得去認識,生命就不值得去認識」出發,和此前在北歐駐村的經驗獲得靈感,葉名樺在現場座談時提及,在雲門舞集面試獎學金的時候,滔滔不絕論述著想要實現的計畫,而林懷民淡淡一句:「出去什麼都不用做,就是去過生活。」葉名樺描述著在北歐雪地裡,冰雪晶瑩的光線是如何的反射、在短暫的日光結束後,看見滿天魔幻的極光,感受到在地人真實緩慢過生活的步調,浸淫在地景和天空瞬息萬千的變化之中,出自對大自然風景的崇高禮讚,而體驗到人與環境的關聯,藝術的價值,似乎也在這接近表現主義式的情感中產生,藝術家突然感覺到「準備好了」。

此前劇場版的《寂靜敲門》以「冰」為創作主軸,在三小時的作品中,觀眾可以感受北歐冬日陽光的變化,如同藝評人紀慧玲在〈身體如此成為風景──《寂靜敲門》與《野外》的身體感/觀〉【2】一文中描述:「身體的移動創造了空間 …表演者移動的位置,創造了觀看焦點,聲響與音樂也引導觀眾逡尋整處空間,但多時的節奏是緩慢稍停的移動,移動反而延滯了空間。可以說,身體布置了空間,或說身體於空間布署……觀眾不再採凝睇、觀視方式介入表演,而是游移視線、自我創造觀演關係,形成自己的空間感與參與感。」前次劇場版本的舞蹈,以裝置、泛音、電子音樂和影像建構出一個遙遠的國度,在這裡觀眾彼此的交談與裝置的互動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參與者保持著既清醒又像在做夢般的超現實感。

透過邀請觀眾參與來達到完成演出的概念,進一步在本次《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展演中推演,觀者被邀請由地下樓層進入,映入眼前的是全然的一片漆黑,在近乎失去方向感的昏暗迷霧中,觀者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好像身體的感知全被打開了,從空氣的氣味、耳邊傳來淡淡的聲響中,感受到面前牆壁的深處一道側邊的轉彎,靠近,一個光線亮起,投影的圖片指引著觀者從牆邊繞過,走進更大的空間內,房間的深處,有著半開半掩的門,透過門縫鑽進一絲光線,這裏似乎設置有偵測觀者動作的感應器,在空間中移動時,觀眾會感覺到四周的投影和音樂,隨著移動路線的不同而改變,而牆面深處,巨大的螢幕影片中是放大數千倍的肉身和毛髮,放大的效果可以清楚見到身體皮膚上的每個毛細孔,而每個毛髮凌亂紛雜且巨大的線條形狀,感覺似乎與自身感官靈敏度全開的放大感受相呼應,隨著參觀者的移動在空間中發出莫名聲響的音樂,在陰暗而略顯詭譎的氣氛中,參觀的行為本身就帶有一種被操作之感。

真正的無人劇場,似乎是在這鬼魅之中,觀者成了演出的一部分,走在其中心理不自覺地懷疑著:這是否是場把戲?參觀者以為有演出,但其實是表演者在欣賞「參觀者懷疑之心路歷程」的演出?帶著疑惑的心情往樓上走去,原先陰暗鬱悶的環境,卻在二樓電梯門口打開時,瞬間轉換。二樓牆面的大排落地窗面,和灑在地板上的白色塑膠球體,讓整個空間充滿明亮的氣息,天花板用太空包形塑的複合懸吊裝置,裡面裝著白色再生塑膠顆粒,在整個展覽的展期中,隨著時間的遞嬗慢慢落下地板,白色塑膠細微顆粒撲滿在地板上,讓人想起小時候在兒童遊樂室中充滿彩色塑膠球的遊戲空間,滑進塑膠球裡總有一種莫名的歡樂之感。而這些縮小版的白色顆粒,在伸手觸碰時,輕輕滑落掌間,一旁的工作人員凝神專注,蹲在地板上,將雙手插入這些白色小顆粒之中,我也一作如是,手滑入白塑膠球推之中,緩緩移動的同時,也感受到塑膠微粒與手指皮膚的觸碰,和手臂滑入白色球體之間的視覺意象。在充滿白色微粒的巨大空間中,只有一排三座椅,中間那張椅子上放著一個耳機,當觀眾坐在椅子上開始傾聽耳機,傳進耳畔的是充滿祥和氣息的自然聲響:山間微風吹過的聲音、溪水河畔的流動聲,或是在海邊的漲潮落潮間的聲響,與不同的音樂變化。在二樓的空間裡,舞者在不可預期的狀況下悄然出現,就像觀眾在不可預知的期待中開始與四周裝置互動,再走上三樓的複合空間中,紅色的燈光映照在地板上,帶著點霓虹般的繽紛色彩,而三樓地板好似黏蠅拍一般充滿黏性,每個參觀時的抬腳踏步都是一陣嘰嘰嘎嘎的聲響,是地板與鞋底捨不得分開的共鳴,而在地板阻撓身體前進的黏稠感中,更讓人把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到身體的重心上,全神灌注,凝氣屏神的專注在當下,進入一種靜心的狀態之中。

在這個美術館的展覽演出互動中,表演的完成,不再是依靠表演者的演出,反而是完成於觀眾進入裝置藝術之中,開始與周遭環境互動之際。《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邀請觀者進入劇場般形塑好的空間之中,讓觀眾自行與環境中的裝置感受,表演者的隨機出現似乎也不再重要,演出的呈現發生在觀眾開始與環境互動時,這似乎也暗示著表演者已死的概念(相對應於作者與死),在這個場域裡,既可以是沒有表演者,也可以人人都是表演者。在本次展覽中,有些觀者先行預約,選擇獨自一人進入到美術館空間,「在寂靜與獨身之中碰觸內在與外在世界的模糊疆域」【3】。編舞家從劇場版的《寂靜敲門》起始,在美術館中打造更為哲思充滿性靈發想的安靜展演空間,對比台灣生流不息的快速環境,煩躁匆忙而毫不停歇的過度工作、拼命窮忙,藝術家在城市中心裡,塑造出的一人美術館空間,似乎更是明確地諷刺了作為臺北人處在紛雜環境裡的的當代現實。

註釋
1、參見展覽介紹
2、http://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jhl/2015122803
3、參見展覽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