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窮劇場
時間:2017/05/1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汪俊彥(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台北市郊區,一棟由老房子重新裝潢,除了懸掛在挑高牆面上的一扇方形窗,窗口藤蔓糾結漫生,形成幾近密閉的極簡空間。老家新建的後面整座山是已經劃為保護區而無法變賣的家產,從父祖輩手中接下老房子的繼承人阿明(Max)娶了馬來西亞華裔妻子Rose,正等待Rose在倫敦求學時的親密室友Anna的來訪。房子裡保留了一間房間給長期在外(尤其是東南亞)旅居的叔叔,叔叔不在的房間就騰出舊物,空出來當作Anna的客房。

從阿明與Rose無法繼續進行下去的做愛場景開始,透過談話逐漸揭露兩人的身世背景,此時傳遞的是阿明與Rose的關係;再隨著Anna來訪的加入談話,Anna與Rose兩兩間關係的訊息越來越豐富;後半場叔叔回來,繼續加入的關係則是阿明與叔叔間的內在衝突;然後在阿明離場後,我們發現連叔叔與Anna間也有著無須私人交往就具備的關係。看似只是任兩人關係,但編導高俊耀卻精彩地編生出相互糾結的整牆藤蔓,藤蔓中互生互息的仰賴,則是這個世界眾人皆備的性質:語言、種族、國籍等。但矛盾的是,這些當今世界人看似與生俱來的性質,卻是區分彼此的重要衡量所在:標準的英語或是國語?白人、華人、馬來人還是印度人?越南、印尼、日本還是臺灣?

除了阿明離開本島的經驗是綠島當兵之外,其餘三者都具有離鄉的跨國經驗,Rose從馬來西亞到英國到臺灣、Anna留英也留美、叔叔則大半輩子生活在東南亞。這些跨國的經驗成了每個人口中爭相回憶與說嘴的留學/國際生活,Anna還已經轉身成為英國人。如果在殖民時代,種族與身份嚴格地劃分了人我,是不能輕易轉換的;在今日自由的世界裡,「成為英國人」則證明了自己成功,就可以擺脫歧視。 然,英國人其實並不具有任何特殊性,英國人可以輕易被置換成美國人、日本人,甚至臺灣人,只要國籍的世界與經濟排名,可以對照某些「落後」、「未開發」、「不現代」的國家。是了,在這樣的世界邏輯裡,沒離過鄉的阿明,其實也很「世界」。他要那個摳腳皮、看起來相當「台」的叔叔叫他Max,但叫了Max就可以成為邁斯?或只要有7-11的地方,就是現代?

表面上,雖然這四人都是某種程度的人生勝利組,但導演完全不迴避以大量的菸癮顯露出他們的不穩定,隨時亟需藉由菸來安定自己,顯示堅強背後的脆弱與傷痕。操著標準不漏口音的英文,能不能擺脫「Suck my dick, Chink?」的創傷?國語說的之好的Rose,倒底有沒有真的掉出以「隨」說「誰」的破綻?還是阿明的耳中,隨時在等待Rose的「誰」?因而她一定會發出像是「隨」的口音。最終,每一個在外的勝利者,都帶著不可告人的傷痕「回家」。但誰在這個家有絕對的說話聲音?恐怕任誰也沒有。未上台的Anna (或是鄭尹真)大喊:M-I-N-E!我的! 但阿明無法在性交中掌握Rose;Rose又隱隱透露出在倫敦的一段,最終拒絕了Anna;身為長輩的叔叔,在家卻沒有地位。 觀眾不見得知道這四人所有的人生經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這個世界所帶出的種族創傷卻都存在在每一個跨國的人身上。即便是阿明,也在沒出國的焦慮之中;即便是叔叔,也是在愛與不愛、帶與不帶的追問下,在那個性交易的越南小女孩身上看見自己國籍優勢下的暴力。沒有置身事外的人,每一個人都互相牽連,就連原先八竿子扯不上關係的ANNA與叔叔,也在共同的跨國經驗中帶出彼此的共性與敵意,無論是在英國或是越南,是「爽完了就回來」?還是「被爽完了就回來」?「想回來當臺灣人」恐怕也只是被不爽了之後,想回來繼續爽吧?

這四人處在封閉空間之中,陽光似乎永遠都照不進來。對我而言,高俊耀眼中的這個空間,像極了被詛咒的牢房、像極了禁閉高級犯人的監獄。窗口原先翠綠天然的藤蔓顏色,卻因對照這棟重新裝潢後的老房子後,在四人的對話中,顯得有些猙獰。談話進行中,窗外光色悄悄地變換,血紅色、亮黃色、寶藍色…,老房子空間裡外傳來的各種聲響、音樂、人語,幾乎無法判斷這些聲音是骨子裡來自這個被詛咒的空間,還是房子外安然進行的世界。但這兩者幾乎沒有差別,這個被詛咒的空間是臺灣,也是英國、是馬來西亞、是印尼、是越南,也是世界。

最後,在一場狂歡中,沒有出過國的臺灣男人阿明以抱枕悶死了叔叔,從故事內部的敘事來推敲,表面上看起來可能是因為家產問題。但我認為高俊耀在高度內外、重重借喻之下,暗藏了一則後殖民寓言。在今日的世界,不用出國,或是最「本土」的身份恐怕也沒有也無法逃脫世界的種族政治,相反的,更可能是最暴力的施行者。阿明想要悶死Anna的意圖行動,彰顯了欲親手殺了「外來」(無論是基於對Rose的獨佔或是因凸顯了自己的侷限);或是,殺了叔叔暗示了無法容忍任何對「絕對本土」/「假本土」具有威脅的人事。高俊耀對今日的世界與國際、帝國的記憶與歷史、種族的嘲諷與歧視、乃至延續而來的本土與自尊,都響亮地賞了幾個耳光。

這一齣如藤蔓般複雜性極高的作品,卻又在合理的人事物中進行得條理分明,缺少了四位精彩的演員,將無法撐起九十分鐘的高密度敘事。四位演員各自拉起了四角,無論是節奏或情緒,在鬆弛緊張之間拿捏得恰如其分。尤其安原良表演的層次,收放自如地拿捏叔叔角色的世故與攻守之間的生存韌性;鄭尹真或隱喻或寫實的身體表演,充滿能量的演出,卻是仰賴於高度自制而不外顯的意識。這兩人的對照與對手戲,令人張力十足,令人激賞。

開場的「The world is mine oyster, which with sword I will open.」, 原本是莎士比亞的一句台詞,在編導高俊耀手中,轉化為《親密》一戲多層次的當代隱喻。如同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以降的世界,種族的優劣、歷史進展的勝敗、國家與人生的成就等都依賴著那把劍撬開世界的牡蠣外殼,攫取珍珠。高俊耀表面上讓我們看到珍珠(如現代、文明、資本)的誘人,再仔細一挖,卻看到一團開始發臭的牡蠣爛肉。在所有競爭、較量、傷害、佔領與擁有之下,原本區分彼此的種族、膚色、性別、年齡、國籍,終於不分彼此地親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