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北木偶劇團
時間:2017/05/06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文 劉信成(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

當看到「鄭和下西洋」之詞就聯想到上歷史課所提及,明代中國偉大的航海家三寶太監鄭和(1371~1433),歷經三朝,於西元1405~1433年間率領了二萬八千餘人的龐大鑑隊,七次出使西洋,總航程達七萬多海里,足跡遍及亞洲和東非等30多個國家,開闢了「海上絲綢之路」,拓展了中國的影響力,更為亞太地區的經濟發展與繁榮帶來了極大的貢獻,促使中國在世界市場佔有主導地位,奠定了海外貿易的良好基礎。

然布袋戲的《鄭和下西洋》決不能用「歷史劇」的角度來看待,她可說是一部「神怪戲」,就如同《西游記》般,三藏師徒四人西天取經途中歷經一波波的神怪關卡。而《鄭和下西洋》則取材於此段歷史一百六十五年後的明神宗萬曆年間,羅懋登所著的《三寶太監西洋記》(簡稱《西洋記》)章回傳奇小說。以明成祖念及歷代帝王傳國玉璽陷在西洋,派遣三寶太監鄭和掛帥率兵航海掃蕩西洋,追尋玉璽為軸。過程中雖標榜鄭和是主角,惟出現次數並不多,大多在描繪敷演國師金碧峰與張天師沿途與各種神怪鬥法之情事。

早期民間布袋戲鼎盛時期,各路藝師廟堂前常有搭棚打對台拼戲(俗稱「雙絞棚」)的盛況,不同的戲班同時演同一齣戲,各出奇招以吸引觀眾。就享名北部的兩大班「亦宛然」的李天祿、李傳燦父子與「小西園」的許天扶、許王父子,同樣都保留有《鄭和下西洋》劇目,其取材亦都以《三寶太監西洋記》小說第59回上半為本,融以第54至58回事件,大幅度的編改,主要敷演鄭和鑑隊來到撒髮國所發生之情事(小西園則以「散髮國」)。就兩團所擷取之人物與事件,卻有九成雷同。若人物、情節相同的話,那所較量的就在於其主演者的口白與操偶師的技巧,加上如何出奇制勝的排場變化為其關鍵。惟,從兩團對於此戲的呈現,嚴格說來「戲曲」的成分已然不高。「小西園」在後場的音樂上大多以【風入松】、【三槍】等做過場或氣氛的伴奏而已,全劇並無「唱曲」;而「亦宛然」亦僅於主角鄭和出場唱了【點江】云爾。基本上其呈現也大量地運用摻雜了「劍俠戲」慣用的「放寶」、「放劍光」(放寶貝)的武(法)術,來造成一個劇情的高潮性。

這次《鄭和下西洋》則是臺北木偶劇團的年度製作,當然版本基礎上是以「亦宛然」的李天祿、李傳燦父子所傳為本。經過編劇許嘉芬(導演)與吳聲杰(主演)的改編,其目標以「兒童親子劇」為對象,大量刪減打殺情節,人物重點乃於鑑隊裡塑造了兩個甘草人物亮伯與阿成,(字幕呈現的是「阿城」,其實「成」與「城」的閩南語發音是不同的),運用丑角人物來討好小朋友。很明顯地可以看出臺北木偶劇團對於本劇製作上的企圖心,藉以「鄭和下西洋」之題材是蘊涵了東方與西方的接觸,以此為出發點,創作一部傳統與西方的跨界融合,是有其創意的。就臺北木偶劇團而言,後場音樂可說是該團的強項,故音樂上除了保有自己擅長的傳統樂外,亦跨界加入了西洋管樂,在氣氛營造上與傳統音樂交錯運用。導演許嘉芬出身於歐洲(匈牙利)偶戲教育,在表現上運用了許多西方偶戲與影戲的元素,加入現代劇場概念,從場景上以縮小版的半寫實布景,或以軌道推送、或以旋轉換景之技巧,營造豐富的畫面。卻由於其固定式框架,把舞台畫面切割成室內與室外景,儼然已將舞台的流動空間(區域)給縮小了,因此在操偶上就有其侷限性,尤其是武戲的部分,更顯得擁擠,反而讓戲偶的動作較無法施展開來,不是撞在一起,就是黏在一起,難以看出武戲操偶之美,殊為可惜之處。

經過這樣傳統與跨界的合成,它又起了那些化學效應呢?首先,就整體看來,絕不能以「傳統戲曲」的角度視之,全劇中只有兩段「唱」,而實質「唱曲」的部分,也只有鄭和出現所唱的北管【二簧平】與【緊板】。前面海上女妖出現所唱的四句新編音樂,實言之,卻有礙聽覺感官之美感,倒不如來一段【陰調】之類的曲牌更來得恰如其分。雖然在背景音樂氣氛的營造,傳統樂與管樂交替的銜接點屬有默契,惟於聽覺的流暢度,卻顯得時被切斷,宛如塊狀的拼湊,需在深入思考如何去除其音樂跨界的扞格感。

在劇本結構上,較屬「流水式」的敘述,須在短短的一個半鐘頭內要呈現出一個完成的故事,是有其技巧性的。雖然大幅修改了原傳統版本,增加其趣味性的情節,反忽略了在情節發展中一些關鍵性的「交待」卻不見了。諸如:無當與神乃兒的鬥法中,金碧峰恐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之虞,而阻止了神乃兒卻無點到。金碧峰應調玄天上帝的點無交代,玄天上帝即與金毛道長交戰,易讓人模糊了玄天突然出現應戰的「動機」。實際上鄭和七次下西洋只有二次曾到過非洲,亦僅限於非洲東岸。而編劇把「撒髮國」詮釋為非洲地區,據判斷「撒髮國」可能是指阿拉伯半島的「刺撒國」(今葉門境內);或許劇中「黑人」可以視為東南亞島國或印度洋島國的土著,較來得恰當。最後,尾聲以字幕形式,用大段文字敘述鄭和生平來做總結,後再接撒髮國黑人王子所贈咖啡之逗趣性,已顯得多餘。若此段文字敘述以簡潔的唱詞以終結,應能乾淨的收尾。

綜觀之,臺北木偶劇團在此製作上,頗具用心,此劇若以「兒童劇目」的角度視之,是尚稱佳作,現場小朋友反應亦相當熱絡,值得持續往兒童親子方面推廣;若欲從「戲曲劇目」方面看來,確是須再深入思考、精修。畢竟在傳統的基礎上做跨界合成,是需要審慎的思考、細膩的編排與大膽的嘗試,攪拌的均勻才能起良好的化學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