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許程崴製作
時間:2017/05/19 19:30
地點:高雄駁二正港小劇場

文 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從荷蘭巨匠希羅尼穆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 1450-1516)的三聯畫《人間樂園》(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引發的意念,再經歷冥府遐想與試煉,又通過數層身體儀式美學探索之來回震盪後,最終完成的《肉身撒野》,是何等狂傲又何等精湛/驚顫地在高雄碼頭邊的倉庫裡啟動。懸掛於舞台上方的類馬賽克拼貼裝置有如天主教堂的玫瑰花窗般,默默見證這場祭儀在其庇蔭的場域內,如大河滿溢般洶湧澎湃的竄流開展。這場儀式讓獻祭的身體得以演繹脫離規制的破壞性美感,也讓同場觀者的老舊靈魂接受重新浸潤的洗禮,從開場前的揣測不定轉換為終場的折服讚嘆,這歷程也令人深刻體悟,唯有具備真誠質樸的基礎,才有本事撒野。

祭儀初始,一位女子裹在黑色斗篷裡,背對群眾跳步移動,她那看似粗拙的跳躍,在落地時卻輕盈細緻。她似有意抗拒地心引力的召喚,卻不得不屈服於其魔力般的牽制,抗拒與服從間的牽扯就此拉開整場儀式的序幕,而輕細的落地聲與小孩般的笑聲則凸顯寂肅暗黑的無常。在另外三名女子一起現身後,她們先是幾乎同時左右晃動的踏足前進,然後有時像遊魂般的緩慢行走,有時卻似孩童般地奔跑、大笑。她們的身體部位的運行與背景音樂的節奏沒有絕對的呼應,而抗拒樂聲的宰制則使得身體的活動方式更有彈性,但也不可否認樂聲強化了神祕的氛圍,因此也無法刨除音樂對於提點整體成就的貢獻,或可說樂聲與身體的運行並置於同一軌道,彼此並無抗拒或服從的主客之分。當奔跑的腳步放慢後,四人一字排開,各自雙手合十,身體上下振動數次,接著再讓身體部位連結後又推開,宛如鎖鏈般纏繞後再分線延伸。

在此舞蹈儀式中,有幾個特殊動作一再重複出現,包括拍打胸部、甩手、趴地匍匐或是腿部的畫圓等,這些動作似乎隱藏著不可知的特定意義,也展現了身體動能的另種形式,徹底摧毀既定的各種刻板印象。當她們退去黑色斗篷後,身上膚色貼身舞衣上的黑墨油彩刷痕和閃閃發亮的綴飾互成對比,而樂聲混融八音中的鑼、鼓、嗩吶的音調,則使得肉身在交疊、環繞或撞擊時,雖然張力強大令人振懾,卻也帶著些許歡慶、愉悅的氣息。其中一段三人共舞時,她們的頭身相連,持續數次迴繞成圓的畫面,約略呈現了《人間樂園》的畫中一角。接續其後的獨舞女子,在歌聲中,雙腳內八、膝蓋彎曲,全身不斷扭轉,持續一段時間後,將全身拉長、延展,然後又再度彎曲。她的身體好像不需骨架支撐,宛如軟骨動物般地蠕動,直至另一女子快跑經過又滑進舞台後,才開啟一段雙人共舞的新段落。不久,另兩人身上綁著鈴鐺也加入他們的行列,於是開啟了一段狂野的、幾近歇斯底里的舞蹈儀式。

在這段儀式中,雖然演出者都是女舞者,但是樂聲中卻不時夾雜著男子的吼叫聲,有時尖銳難耐,有時則霸氣低沉,彷彿暗示在這場表面看來是純女子儀式中,真正地主導者是隱身幕後的男性主使人。事實上,這在多數父系社會的族群中不僅多見,也儼然是天經地義的慣習,更因習以為常而冷漠以待,甚而忽略象徵暴力的存在。巧的是,編舞的許程崴是男性,他也是整場演出的幕後主要人物,牽引四位女性的肉身運行。或許這一切純屬巧合,或許他們的演前工作狀態無主副之分,或許觀者無須過度臆測,但是,肉身如能撒野,也應能讓連結畫面的思緒放大遊走空間。瞬間,紅光佈滿全場,先前淒厲的吼叫聲被誦唸取代,一位女子手持鈴鐺,作法似的跳動,其他人在地板上蠕動,直到漸漸立身而起。稍後,紅光消去,白光再現,四人的身體又回到地板上,大弧度的輕慢緩移,直到三人交疊的畫面再度出現,當其中一人拍地時,似在暗示另一段儀式即將開始。

近尾聲前的堆疊,好像走了一段從恍惚進入狂喜,最後再甦醒的出神狀態(Trance State)。當她們恍惚的身體左右晃動後,再向前推移時,前進的腳尖總是會劃過第一位置,繃緊的腳背使得單腳滑動時能夠一步到位。之後,停在第一位置,雙膝彎曲時,她們互搭著腰,身體左右畫圓晃動,穩當的平衡感使她們的圓弧均勻,幾乎看不到起始或結束的端點。進入狂喜的激烈處時,大二位的強力支撐使得身體的下盤扎實,無論上身如何晃動也不致傾倒,跳動時則有如大樹連根拔起後再完整植入般無痕落地。甦醒前的哭聲催促著她們退離現場,看似體能即將耗盡的四人又拚了一段最後的糾纏。之後,其中三人慢慢退出,只剩一人仍在原地跳動,擴散的燈光漸漸收攏聚焦於她,哭聲不斷加劇,直到光線漸收至全暗,哭聲才漸漸收小至無聲。持續跳動的她,雖然動作漸小,體力有些不支,卻能撐到全場無燈無聲時,還有些許落地時的餘震。

《肉身撒野》顛覆的豈止是身體的運作形式,更多的是思辨與審美的刻板印象。就美學觀點而言,沒有古典形式的執著,無法顯現現代精神的超脫;就舞蹈表演來說,缺乏扎實精良的基本功,無法超越身體固有的限制,也難以掙開世俗美感的羈絆,展現如野獸派般的大開大放並求臻至極境。《肉身撒野》從死亡的歷程中,發現再生的契機,在狂妄的驅動力、躁動的筋骨與瘋狂的念頭交互撞擊下,不僅完成了一場探索死亡的儀式,也在幾近極簡的態勢中,發現無限大的可能性,也可說這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儀式,開啟了舞蹈美學的新生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