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荷蘭阿姆斯特丹劇團
時間:2017/5/27 19: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洪姿宇(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系學生)

傑出的戲必要達到對觀眾提問的效果,《源泉》的提問方法是,它讓觀眾心裡產生強烈矛盾,一方面忍不住要認取角色,但那角色身上的特質卻又和常識抵觸。《源泉》帶來的強烈衝突感不只是常識和角色價値間的衝突,更在觀眾自己的內部衝突,突然不能理解到底是什麼,讓我竟然和我「應該」批判的角色產生共感——原來根本上我對自己的價値邊界到底在哪裡,竟然仍十分陌生。

而《源泉》挑釁提出的挑戰則是:它要為菁英、天才、先行者辯護,它要痛訴這個愚蠢庸俗的世界,以及這愚蠢庸俗的世界裡各種愚蠢庸俗的人們。

建築師洛克在一開場就表現與眾不同、特立獨行的建築品味,他拒絕向老闆低頭、被開除亦在所不惜,他的設計風格被視為異端,長時間只能接一些小規模的案子,被同事嘲笑戶頭裡只剩十幾塊錢,甚至去當採石場工人,但他不肯妥協。洛克是整齣戲的靈魂,是天才、孤獨的創造者,堅持自己的藝術理念,一點不讓步,極度鄙視低俗建築理念、追求名氣與財富的建築界風氣,以及無法領會他建築美學的愚蠢大眾。

整齣戲的高潮在,當洛克發現他精心設計的社會住宅建築被政府單位更動設計、自己也無力挽回時,他將興建中的大樓整個炸毀,舞台轟然炸響,紙張、灰塵、煙霧紛飛,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但戲透過這轟然一響帶出更激進的矛盾,大眾譴責洛克「使窮人無家可歸」、「沒有社會責任、道德良知」、「恐怖份子」,甚至要將他關入監獄,但洛克只是發笑,自白他才不在乎什麼社會住宅、窮人、集體/國家責任、所謂「for the greater good」,他在乎的是藝術創造——雖然創造者永遠是所有人痛恨的對象,但唯有創造者才能帶領整個時代往前走。

這種菁英式的思維被大剌剌地呈現,某程度上讓人駭異,因為大眾會對這樣行為作出的批評,完全是你我能想像、甚至認同的——道德、同理心、社會責任。但《源泉》要扣問的是,到底,我們能否容許存在這樣的藝術、存在這樣傲視大眾的天才?更進一步言,這樣的藝術與天才是否有其存在必要?為藝術而藝術這句話,在當代看來似乎早已過時已久、多遭批判,但洛克在舞台上這樣赤裸裸、直白的實踐他心中那種藝術理念,不只已經少見,其中還有某種極度純粹,因此極度動人的東西。我們能說他只是個憤世嫉俗、不切實際的夢想家嗎?他能為藝術理想放棄平步青雲的機會、觸手可得的財富,承受不被接受的代價,這些現實考驗是他以肉身、精神經驗過的,比起同事彼得的譁眾取寵、恐懼失敗,最後連建築師的尊嚴都放棄,是誰比誰有勇氣?

洛克身上是社會精神的失效,他才不管社會互助、階級思考、自我反省,他要純粹的藝術。整齣戲帶出的清楚二分對比,是天才與大眾、藝術與庸俗,我不否定這樣的人格/理念對比可能存在,而這對比的出現所帶來的藝術成就,也可能是這世界需要、本身也動人的。但這樣的對立還仍有盲點,讓這種斷然劃分不如戲裡這麼容易達成,亦即,天才真的可以完全棄絕大眾、完全不與他人發生倫理和情感關係嗎?像洛克這樣可以完全不顧一切,從不知哪裡走出來、不知能去哪裡的極致純粹的藝術家,不是那麼容易能做到的,若有這樣的藝術家出現,是需要給予肯認和空間,但仍需回答的問題是:天才與大眾之間如何能有互動關係、藝術與庸俗之間是否存在曖昧空間。或許我們更容易遭遇的問題不是一與二間的選擇,而是,兩者的中間位置究竟如何可能存在。

冒險往前推進的話,或許導演對洛克的同情凝視其實也有點態度曖昧,這就必須提到這齣戲精彩的最後一幕:一位企圖陷害洛克的專欄作家,以及洛克本人的獨白。在專欄作家上場前,舞台上就打出「劇終」字樣,此時觀眾席間傳出了鼓掌聲,但專欄作家站上台請大家稍安勿躁,便開始陳述他對於洛克的可怕陷害過程,在他發表完演說後,觀眾還是不確定戲到底結束了沒,但突然不知該不該鼓掌,因為這簡單的舞台技巧製造出了轉換效果,讓鼓掌這件事變得不單是在一場演出結束後,戲外觀眾為「演員」的演出鼓掌,如果在那瞬間鼓掌,突然就帶有對「角色」認同的意味,鼓掌不在戲外——鼓掌是在戲裡做出價値選擇:認同台上專欄作家的計畫。觀眾在這情緒裡續看洛克的大膽獨白,這種表演本就若稍有拿捏不慎,就會從藝術家堅持淪落至庸俗自大狂,但在這獨白的許多瞬間,感覺洛克踩過了那條線,而這踩線或許就呈現出導演自己刻意加入的,對洛克自詡穩穩站在天才/藝術那一端的不以為然,這不以為然更透過在洛克結束演說後,觀眾席間瀰漫的到底該不該鼓掌的猶豫中,巧妙展現其效果。

導演從頭到尾都沒有放過觀眾,觀眾不只要面對價值衝突、自己的內部矛盾,最後更被輕推一把,在電光石火的瞬間被迫做出某種快速判斷,關於藝術、自我、群體,但觀眾會記得在那瞬間自己究竟做了怎樣的選擇——到底是要為天才鼓掌,不鼓掌,還是無所作為。這樣的問題,其實亦具現整場戲裡觀眾不斷被迫回返的自我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