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荷蘭阿姆斯特丹劇團
時間:2017/05/28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徐承郁(社會人士)

艾茵.蘭德藉小說《源泉》闡述個人主義對抗集體主義的哲學觀點,亦即以個人理性自私反對盲目從眾對個人自我的抹滅。伊沃.凡.霍夫的《源泉》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討論藝術與社會的關係,如果說藝術是基於藝術家個人抽象價值判斷,現實中的選擇性創造,則藝術與社會的關係為何?公共性之於藝術是否必要?有別於其他藝術形式,建築作為功能性極為顯著的藝術形式,建築師(藝術家)個人創造的理念與使用者或大眾偏好的衝突如何抉擇,在現實中所見的大多是交錯的利益及意見妥協的結果,難以將兩者黑白分明切割,但作者透過極端的典型,讓觀眾省思自我在群體的種種衝突、矛盾及不同應對取捨的類型。

因此,《源泉》的每個角色,背後皆代表某種鮮明的立場,導向了不同的行為及結局。男主角霍華德.洛克是充滿理想熱忱個人主義的代表,不向社會觀點和名利妥協。他抗拒普遍遵循傳統、媚俗的風氣,更在乎回歸個人與外在事物互動對其本質的認識及其過程所迸發的創造力。而這種自主性與獨特性正是作者所企圖讚揚的品質,也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源泉」。但另一股力量毀滅個人獨立自主的本性,那便是要求遵循群體價值、理念及規範的力量。霍華德.洛克的大學同學彼得・吉丁便是完全拋棄自我,服從權威(包含母親與上司)迎合風氣,野心勃勃追逐名利,最終落得失去尊嚴的代表。這個角色也凸顯了「自我」與「自私」的差異,自私是拋棄理念標準的價值觀,是依賴而非獨立的存在。

艾爾沃斯・托伊是社會主義的建築評論家,透過操弄犧牲奉獻的群體價值,讓群眾喪失其自主性,尋求依賴他人賦予的價值,而忘記自己有賦予自我價值的能力,這種徬徨不安,給予了統治者馴化大眾的可趁之機,他便是利用此手段來提升自身政治社會的影響力,固然視桀驁不馴的霍華德.洛克為眼中釘,無所不用其極摧毀他。女主角多明妮卡・弗蘭肯則是悲觀的個人主義者,她嚮往男主角追求個人理念的純粹,也為此深受吸引,卻不相信個人主義能真正戰勝集體主義,是以擁有著顯露憤世嫉俗,卻自我放逐並加入心底厭惡的陣營。起初由於她不忍所愛之人毀於他人之手,故寧可親手打擊男主角,近似過度保護的毀滅心態,她內在又愛又怕的心理,導致她搖擺於協助和阻礙男主角之間。最終男主角的不屈改變了多明妮卡・弗蘭肯的想法,她在加入男主角於世人眼中驚世駭俗的舉動中,找到自己的自由。而媒體大亨蓋爾・華納德是藉由討好大眾輿論獲取金權人物的代表,他追求權力並享受行使權力的無所不能,然而這只是無力假象,他的內在是空虛的,不僅是他必須向外在行使權力以彰顯自我,而且當輿論導向對抗他的意志之時,他才發覺自己還是只能選擇向群眾妥協,走向自我毀滅。

《源泉》劇中的場景特別強調流動開放的場景,不若一般看戲時,觀眾期待幕起時台上立刻進入有別於現實的戲劇的世界,《源泉》的劇場以演員和工作人員行走穿梭、隨意交談彷彿你我生活中工作的自然場景,邀請觀眾融入參與其中。而投影及影像效果延伸了傳統劇場的空間限制,觀眾得以欣賞更細節的訊息。《源泉》的聲音效果以電子樂器、低音馬林巴琴和特雷門電子琴,甚至營建材料等,透過生活素材靈感之啟發,營造隨著劇情推展奇異而豐富的聽覺感受。以視覺與聽覺與觀眾感知的多層次互動,再次呈現本劇命題。

雖然作者在《源泉》中,清晰地傳達了自己的立場,對個人獨特價值的全面實踐,才是合乎理性現實的抉擇,即便看似可操弄大眾權傾一時的艾爾沃斯・托伊或蓋爾・華納德終究傾覆於依賴從操弄群體所攫取來的不確定性。然而,人作為群體動物,幾乎不可能遺世而獨立存在,只要涉及群體無可避免會遭遇自我與群體價值的衝突,但我們是否真的深思辨明「何為自我?」、「自我和群體的關係為何?」、「如何回應自我與群體衝突」,看似抽象的問題,實則與現實種種議題息息相關,小至個人快樂或自我追尋,大至人類倫理價值,與其說《源泉》提供我們一個具體解答,不如說透過藝術將觀念具體化,觸發我們進一步思辨此議題的契機,讓我們得以找尋自我的詮釋和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