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陳彥斌(創作概念暨策展人)
時間:2017/05/21/2017 13:00-17:00
地點:北師美術館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Masingkiay(阿美語,意為瘋癲地、神經的)。

你將是我們的客人,透過作客的行爲,我們與你認識、交流並分享。於有限的時間裡,共同經營這段或長或短的關係,在你和我身上、在美術館的空間中,留下生活軌跡。

『我們,曾經瘋狂地,一起,在這裡。』
——《嗨歌三百首》策展論述

開幕第一個週六徹夜通宵,臉書同溫層的臉友開了現場直播,既有壯觀眾人手牽手共舞,又有令人稍許吃驚的殺豬祭拜儀式。星期日才進入美術館,一樓的服務人員指引著參觀者寫一張自我介紹的問卷,上面列了兩個簡單的問題:「自我介紹:About Me、我覺得原住民都 I think indigenous people are all…..」,這張紙意圖誘惑著參與者跳入描繪原住民刻板印象的挑戰中,讓人馬上感到些許不安。

走進二樓展場,左側是一個西方樣式的長方型宴會餐桌,右側則是用台灣啤酒罐子堆疊出來的裝置藝術,本預期的是一夜未眠精疲力竭的眾人,沒想到入口玄關處一個熱情的演員,一見到人進入,馬上大聲地吆喝招呼:「歡迎~來~你要喝什麼?這邊請!」一位年輕的阿美族原住民被指派來招呼我「這個客人」,請我自己找一個牆面貼上之前寫好的問卷,連忙找了一個被成堆國農鮮乳的紙盒遮住的地板角落,貼上寫著刻板印象的紙條,希望沒有人看見,心理感覺頗為羞恥。轉身坐在台灣啤酒黃色塑膠置物籃倒放的椅子上,他告訴我「還是有人寫原住民都騎山豬上學啊」,又補充說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因為來者是客,透過交談打破既定印象,溝通才是化解誤會的第一步。

既然是難得可以和原住民聊天的機會,忍不住記者魂上身,叨叨絮絮開始一連串提問,卻又不時憂慮自己所處的位置,為什麼作為「客人」可以理所當然地問問題,這「交朋友」不該是雙方互惠平等的關係嗎?聊天的空檔,入口玄關處的演員開始呼喊著上菜了,原來是山豬肉來了,保力達B也開始供應,趁著大夥兒忙進忙出的空檔,終於有時間定下神來仔細觀察四周:這個美術館充滿了物質性,國農牛奶的包裝紙盒和台灣啤酒的罐子和紙箱在四周錯落有致,而台灣啤酒罐裝材質在弧面中閃閃發光,也隱約透露類似當代普普藝術家Jeff Koons雕塑作品的質地【1】,這些品牌商品數量龐大擺放成堆的集體感,也讓人聯想到普普藝術家安迪沃荷系列商品(如康寶濃湯或可口可樂)的大量複製絹印版畫,放置在美術館的藝術史脈絡之中,普普藝術是擁抱消費物質社會的享樂主義,然而,在北師美術館的展演脈絡中,這些物質性,卻與天花板上佈置的紅藍白工地塑膠棚布、拉電線纜的木頭桌子、和台灣啤酒裝箱的黃色塑膠籃倒掛椅子,構成了一個劇場般的生活日常。

導演陳彥斌是下一個談話的「主人」,阿美族的他提到了從小待在親戚家的記憶,開雜貨店的小房間裡,塞滿了空間的物件成為他的日常,在這個美術館的空間裡,他打造了小時候的「家」之印象,參觀者都是來參訪的客人,因為想透過親身互動體驗的過程,去達到溝通互動、交流與認識的可能。隨著展演時間的推移,水、國農牛奶、保力達B、花生、閹豬肉(siraw)、muna(糯米飯)、台灣啤酒、bula(米酒)等不同的酒水飲料和食物也依序上場,陳彥斌為我做了原住民特調:保力達B+國農牛奶,味道很是奇特,像是中藥混合牛奶的氣味,而配酒的山豬肉和糯米飯則是嚼勁十足,滋味極佳,陳彥斌說他從莎士比亞的作品《仲夏夜之夢》得來靈感,在此所準備的豐盛食物、飲料都成了魔法,暗示著某種新的契機和不可思議的發展。

太魯閣族TAI身體劇場團長瓦旦.督喜,雖然不是這次演出的演員,特地花蓮趕來台北觀展的他,仍表示自己也是這個場子的「主人」,還拿著掃把作勢清掃,卻被陳彥斌給請到這桌坐下,便開始討論之前TAI演出和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展出的同名作品《織布:男人X女人》。瓦旦.督喜說在自己的部落裡,織布是已經遺失的技藝,而男子織布更是禁忌,但他認為在織布中,有某種超越了殖民時期影響,而在身體勞動中被保存下來的「語言」,不但是技術,也是圖文技巧,乘載了歷史的份量,他提到在織布中使用的植物染,不會傷害土地,可以分解,保留了與環境和諧共存的關係,而在織布之中,原民的記憶成為體現的知識,具有重量,充滿文化的脈絡,是一種互動的關係。也聊了他在不同部落間田野調查時的謹慎小心態度,他堅持在儀式中不要翻譯,等結束再翻,因為這樣才可以同時性的感受語言真正的意義,不要讓儀式的身體性語言被中斷。

瓦旦.督喜也提到自己才剛從澳洲的的第一屆原住民藝術家聚會中回來,這個活動有來自紐西蘭、澳洲、威爾斯、大洋洲上不同島嶼上的原住民,聚集在一起討論他們身為原住民的共同身份,主辦單位還安排了一場「原住民高峰會」,只有血統上具備原住民身份的人,才可以參加此會議,討論何謂原住民角度。有趣的是,因為這些原住民大部分是被英語系國家殖民,所以彼此之間英文溝通無礙,但瓦旦.督喜身為少數幾個非英語系殖民國家的原住民,反而一直處在狀況外,不知道其他人到底在談論什麼,所以最後一天的藝術家作品呈現,他便以此為題,演出了一個即使在無法溝通的狀態下,「總是被要求後,還是能按照指示做出什麼」的作品,他說好像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就是有點搞不太清楚的狀態,但還是就只好去做了,這語帶詼諧笑意,細細思索之下卻覺得有些諷刺哀傷。

聊天過程中,參與者來來去去,喧囂吵雜的交談聲是背景音樂,不時有定時地齊聲歌唱,或是隨性自發的小小樂舞演出,今天一個參與者剛好生日,一旁的原住民演員開始齊聲唱歌呼喊,舞動雙臂和雙手,在拍手歡聲中,邀請這個女生坐在椅子上,四個人一人一角把椅子抬起,上下擺動好不熱鬧,在四周的鼓鬧喧嘩聲中,彷彿還真有一種入戲的真實感。在這真實與虛假交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沈浸式(immersive)演出中,演員和參與者的角色不再清楚界定,詮釋權也一併交予觀眾,每個參與者都會根據自己的提問和原先的立場,得到不同的分享和感想。

那麼,在美術館這個作為傳承文化轉譯並保存檔案的空間中,如此充滿參與式美學和沉浸式體驗效果的展演,究竟回應了怎樣的藝術脈絡?一入場左側的長方形餐桌,似乎是個可以切入的討論點:陳彥斌說他特意選擇這個餐桌,擺設了十二張椅子和餐盤,刻意少了一張似乎可以呼應藝術史上重要的繪畫主題「最後的晚餐」,他描述著在餐桌上擺著西式的餐盤和餐具,但在放上原住民的傳統食物之後,還是要用手直接取用,暗示在殖民現代性的發展過程中,在看似現代的外表下,依舊是保留著自身文化的精神底蘊。而這個餐桌的宴會意象,也讓筆者聯想到當代藝術家朱蒂.芝加哥(Judy Chicago)最負盛名的裝置藝術作品《晚宴》(The Dinner Party),這件女性主義藝術的經典代表作,是一件龐大的三角形晚宴餐桌,桌上分別寫上三十九位女性藝術家名字(三角形每邊各13個座位),暗示從古至今表現卓越,但被藝術史所忽視的傑出女性藝術家,並以大量被西方藝術史貶低為女性化的工藝藝術,如彩繪瓷陶、刺繡為主題,在桌上放著類似女性生殖器的裝飾性圖案和雕塑所製成的花朵餐盤,這些造形象徵的意義不言而喻。

《嗨歌三百首》入口處的餐桌,彷彿與朱蒂.芝加哥的《晚宴》在藝術史上互文呼應:朱蒂.芝加哥以晚餐做為主題,一方面表揚了女性數千年來在家務中所做的奉獻犧牲,另一方面也要喚醒婦女勇於挺身而出,創造屬於女性的藝術歷史;而《嗨歌三百首》從西方形式的晚宴桌到拉電線纜的木頭桌,帶領著觀眾從美術館的藝術脈絡進入劇場,從長期以來在漢人所建構的歷史中,被侷限在特定環境符碼的刻板印象(米酒、山豬肉、台灣啤酒、塑膠工地帆布、拉電線纜的木頭樁,「你認為原住民都….」等)中解放,一方面重新讚賞了自身的文化物件,並邀請觀眾一同瘋狂(Masingkiay)談心交朋友,另一方面也跳脫了人類學式原住民展演或觀光娛樂演出的既定模式,創造了一個屬於原住民的新展演形式。這個在美術館空間的藝術展演計畫直指問題重心,讓參與者直接檢視並面對自身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雖然氣氛歡樂愉悅,但企圖卻十分雄偉,在長達一個月的展期中,參與者的自省和反思成為可能,這不僅僅只是《仲夏夜之夢》裡虛無飄渺魔法夢境的曇花一現,而是開啟了一個新的詮釋空間,一個可以讓「客人」去關注理解「主人」【2】的可能性。

註釋
1、例如,Jeff Koons的《氣球狗》(Ballon Dog)那閃亮平滑的不鏽鋼亮面造型,跟台灣啤酒鋁罐材質那閃爍的亮面圓弧造型,比較兩者如本文正文所述的象徵意義,似乎有對比性。
2、在展演中,一直被強調的「客人」和「主人」身份,似乎也暗示了原住民作為台灣真正主人和漢人作為「settler colonizer」的身份。又如瓦旦.督喜並不是這次演出的演員,但也可以瞬間置換自己的身份變成演出中的「主人」,如此看來,「主人」的身份似乎是以對原住民的身份認同和知識體系的理解來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