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陳武康、林祐如、劉彥成
時間:2017/06/04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One dance, one dances, one danced》

十二座紅色烤燈管同時點燃,舞者陳武康站在左舞台,赤裸而行,遲疑踏步、前進後退、在地板一張橫長的紙上左右擺動,從腳底出發到腳掌、膝蓋抬起,時而走路、時而跳步蹲下,而上手臂跟隨著手腕和關節移動搖晃,層層累積身體勞動的厚度。沒有聲音的劇場也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聽到舞者因動作而發出的喘息聲。陳武康以不同的移動方式,時而正面向背後扭曲,雙臂張開呈現妥協的犧牲意象,時而向上跳躍,彎下身癱在地板上,慢慢躺下緩緩轉圈,從右舞台再爬回左舞台,身體在地板的紙上留下了書寫的痕跡,汗水以身體暈染出舞動的軌道,在燈熄滅前,舞者成為畫筆,藝術的線條在勞動中成為可能。

演後座談時,有觀眾提到這個作品讓人聯想到十九世紀末攝影師Eadweard Muybridge的系列實驗攝影,Eadweard Muybridge讓人最印象深刻的作品是拍下馬在奔跑中的連續動作,但他也曾拍攝一系列人體移動中的片段;陳武康的作品或許沒有像Eadweard Muybridge那麼強調科學觀察,但他從單人表演中表達了一種對舞蹈的觀點:舞蹈從舞者出發,從過去層層訓練逐漸累積到當下的質地,每一次的現場演出皆包含了對過去的沈澱,這支舞既是在觀想已逝的時光,又像是回到起點,靜待下一次開場。

《朵朵》

這支作品的燈光、音樂與動作,皆讓人聯想到浸在水中的人體,彷彿漂來漂去、也載浮載沈的心情。昏暗的舞台上,漫射光灑下,舞者林祐如身穿白色的長袍大衣,在恍若迷霧森林裡移動、凝視、尋找,在鼓聲響起時,她往地板癱下,起身後半身側彎傾倒,隨著音樂逐漸放大,她的動作也越顯急促,時而伸手撫摸自己的臉龐和長長黑髮、時而手部揮動、旋轉、向上直視。直到四周的聲音像是水中氣泡向上漂浮起時,她的觸碰也開始趨緩,手指仍是以略微神經質的方式拉扯,而跳躍時好似身體從關節處對扯,手、腳、軀幹和脖子顫抖,踮起跳躍之間,身體向後仰的顫動宛如被不知名的力量操縱,在一個瞬間的止息後,她蹲低抬頭,雙手握圈放在眼前向外好奇窺視,呼應了舞作一開始的四周探尋意象,而後手緩緩滑過臉頰,身體從牆面躺向地板,整個人趴在地上,燈暗。當場燈再次亮起時,光照下的白色地板映照著林祐如孤獨的影子,她蹲在上舞台,半蹲起身旋轉、單腳重心、凝視著手中的光線,在結尾抒情的音樂聲中,觀者彷彿也跟著林祐如渡過一段生命的過程,那是追尋,也是回首,結尾處仍舊期待看見希望。

《怪獸》

這支作品滿物質性,還沒開場,工作人員已將椅子、電話、擴音機,紙包著大球、光照燈、麥克風,司令台的廣播儀器一一搬上舞台,而這些物件唯一的共同之處是:他們都是白色的,還有一個黑絲襪矇住臉的物體(一個人)——他也是白色的。

在跑馬燈映照著「未完待續」的字幕中,舞台兩側天花板開始傾倒下無止盡的白色煙霧,粉塵在實驗劇場瀰漫,包圍住觀眾,眼前是既黑又白的灰色模糊,而旁白喃喃自語著:「在時間中是感覺不到時間的…..只有在過後才感覺得到時間原來已經流逝…..」。從右舞台出現的舞者劉彥成背對著觀眾向後,彎身手指扭曲,他張口咬起了地板上的白色大圓球,咬著它在地板前進,或是手支撐地板,臀部做出波浪舞的移動。他與圓球玩了好一會兒,直到黑絲襪矇住臉的物體靠近,撕開了包裹著圓球的白色紙張,原來裡面是舞廳天花板上常見的圓形霓虹彩球燈,霓虹燈升上,閃耀四射的光芒,在昏暗的舞台中,這顆圓球耀眼的光芒好似獨立的小宇宙。而黑絲襪蒙面的物體繼續扯開另一個白色包裝,裡面是雞腿,雞腿召喚著另一人的口腹慾望,黑絲襪蒙面物體拉著雞腿牽引著劉彥成移動的方向,直到他咬下再用力吐出雞腿,此時旁白人聲碎唸著關於小時候端午節楊麗花的印象,凌亂的舞台視覺意象繽紛,文本更充斥在人聲和跑馬燈之間,目不暇給。當兩側的霧氣再次灑落,紫色、桃粉色和黃色的光映照在煙霧中,劉彥成的手前後晃動像是在做健康操,他穿著類似中山裝的白色上衣,比手畫腳一番類似武功、馬步、小五花和雲手的片段過場,又不時來回蹦跳、側踏、撫觸手臂、或手腳左右如鐘擺般的來回搖擺、甚至在舞台上快步跑了一圈圓場,四周雖仍是一片煙霧瀰漫,音樂卻轉向柔和古典芭蕾般的曲風,劉彥成一邊躺在地上緩緩朝向右舞台移動,一邊慢慢脫下上衣、褲子、襪子、內衣和內褲,爬行回到演出一開始的右舞台洞口,而台上的跑馬燈仍舊閃爍著天氣預報的訊息,口白也轉為氣音噓聲的喃喃低語:爸爸媽媽小孩生出來好好看,手腳耳朵鼻子嘴巴都好好看….

《怪獸》一舞用類似循環 (loop) 倒敘的手法,找尋時間經過後重新回首的過程(這似乎也是「微舞作」三支舞的共同主題),從生活中的物去篩檢,每個物件仍舊充滿了尋常脈絡中的意義,而煙霧的處理好似冷凝嚴肅,卻又是同時充滿了混亂曖昧,若舞作試圖從回憶中來尋找「怪獸」被養成的過程,那被黑絲襪矇住臉的物體,作為一個活生生的表演者(人)卻刻意被去人化,甚至連謝幕時都靜止不動成為背景,這讓人疑惑又不安的調度,或許正是本舞最冷眼看世界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