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黑眼睛跨劇團、余彥芳
時間:2017/6/3 19:30
地點:台北室水源劇場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在水源劇場成為水源劇場以前是什麼地方呢?」
「…在兵役處大禮堂成為兵役處大禮堂以前是什麼地方呢?」
「…水稻町在1907年以前成為水稻町是什麼地方呢?」
「…在漢人圈地成為公館以前是什麼地方呢?」
「在公館以前是什麼地方呢?」

演出開始的時間模糊,似乎從一團人暖身打鬧開始。又似乎從李銘宸拿起麥克風一連串上述的歷史回溯開始。但他說,當他唱起《大海》,田孝慈與吳立翔躺在台上,才是真正的開始。關於時間,好像有個顯而易見的標準,但生命的時間感卻沒個定數。「時間」是默默計畫想要處理的大哉問,除了計畫從2013年到2017年的今天,一路行來,走在時間上是必然。但余彥芳與默默計畫的成員們,有一個更大的目標:他們試圖在形式的框架下描摹並刻畫「時間」的樣子,甚至企圖完成推翻此一框架的理想。(如節目單所言)

於是,在《時間沈默地改變了什麼-默默計畫2017》中,時間的描摹有各種。先是上述對於水源劇場、公館的歷史追溯,除了資訊上的,李銘宸最後也提示,也許在更早以前,我們只是這個地方、荒野漫草上的動植物共存著,就像現在共處一室。對於歷史原先只是資訊式的深遠追溯,被他最後這麼一提,焦點似乎一下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提醒著:我們都知道事物皆有歷史,但你可以想像作為那些時候的人事物而存在嗎?

繼續,圍繞著時間與時間感的命題。舞台光影襯托著田孝慈與吳立翔瑣碎的日常生活,日復一日,兩人關係和存在輪廓似乎在時間的消磨下,開始消融,顯得軟爛。無謂的話語,透過廣播喧囂著各種虛無,教育的、社會的、日常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片渾沌,除了心中暗自讚嘆吳立翔模仿各種廣播電台的口技,以及他與李銘宸穿脫衣服的默契,此外,大概除了模糊瑣碎,還是模糊瑣碎。混噩之中,林素蓮竟唱起了《快樂天堂》:

「告訴你一個神秘的地方/ 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像人間一樣的忙碌擾嚷/ 有哭有笑當然也會有悲傷/ 我們擁有同樣的陽光」

那大概是八、九零年代電視節目上常會聽到的一首歌吧。雜音混濁的音景下,林素蓮孤獨且清晰的歌聲,讓時空突然有了具體的焦點,《快樂天堂》的陽光與希望,扎扎實實地與當下的渾噩氛圍拉出一個時間的縱深與時代對比,心頭也刺了一下。接著,鄭皓以數字作為理解的方法,將人的一生、人類的歷史與世界、宇宙的時間作為對比。似乎,那些心頭上刺著的,又可以因為人類存在的短淺而不值一提。又或者,更清楚所謂人生的意義嗎?不知道。因為就在鄭皓講完那一大串對比人類與宇宙的時間後,眾人離去,林素蓮被單獨留了下來,焦慮、躁動的舞著,一種意識或思考被啟蒙後的孤獨感隱隱浮現。但就像鄭皓說的,如果以一年作為是生命世界的進程,人開始有意識,不過是這一年已經要過到除夕夜將近午夜的事了,這是多麼巨大的微不足道啊。最後,大概作品的結構某種程度上也被賦予一種「時間」,以曾歆雁與其他人的老去、病痛、死亡作結。

但是,回頭看看,時間觀點的跳躍為的是什麼?難道描摹各種客觀時間與心理時間只是為了「再現」時間嗎?那麼對於勞委會主委潘世偉對關廠工人的絕食抗議不聞不問只說了「有啊,我都有默默在關心…」提出反諷的計畫初衷與「默默計畫」走到今日,又有何干?其實,時間感的跳躍,不過是試圖進入或成為他者而已。也就是先前所說:我們都知道事物皆有歷史,但你可以想像作為那些時候的人事物而存在嗎?如果潘世偉可以試圖進入絕食一週的關廠工人時間感,那麼,他還會說「我都有默默在關心」嗎?

在此,時間或事件的跳躍,成為一個引子,讓主觀時間得以試圖進入他者時間。而舞台上顯而易見的接觸即興,則是一個透過表演,實踐我與他者關係的具體形式。無論在吳立翔與田孝慈的雙人,或是曾歆雁的獨居者與狗,都可以看見人作為物,為他者所使用的橋段,但其中關係卻有著不一樣的存在狀態。田孝慈與吳立翔原本看似處於同一空間,無論是否同一人,田孝慈卻在某個瞬間成為物的狀態(馬桶),兩人動作看似黏膩、難分難捨,卻實則有些冷漠。讓我想到英年早逝的日本插畫家,石田徹也,作品中人與人之間疏離卻相互使用的關係。但進展到曾歆雁的獨居者與狗,其他表演者作為門把、椅子等物,卻反而相互支持、承接、關注、傾聽著曾歆雁動態,互動之間透露著完滿感,即便最後獨居者死去,也依舊被關注著,雖然默默。甚至最後一段,表演者們直接進入觀眾席,成為老者、病者,可能是你我身旁的某一人,也試圖刻畫著表演者成為他者,以及作為觀眾的我們與他者的關係。但這一小段,不知因為作品結構和時間未能有效支持,而讓試圖走進觀眾的他者,難以散發有效的感染力。

默默計畫一路行來,對於台灣歷史與社會的關心不曾少過。表演藝術之於社會能做的是什麼?余彥芳與默默成員們應該也一路思索著。2017年的默默,只是以一個最基本的關懷出發,我與他者,如何可能?也許尚未走到成為他者,但也試圖碰觸並進入他者,透過時間感的跳躍作為引子、接觸即興作為我與他者關係的理形實踐。然而,是否完成默默們試圖「推翻此一形式框架的理想」,也許還有一段路可以走。先不論劇場作為表達形式和觀演關係而言,僅以為此形式指的是接觸即興的身體,那麼默默的我與他者,實則實踐著接觸即興自70年代被發明以來,所秉持著的重要精神:容許差異的平等(但容許的範圍,則是另一個因時因地需檢視的問題),以及實踐上的重要內涵:支持、承接、傾聽。但若無反向或另一股力量的辯證,推翻似乎難以成立。不過無論如何,試圖進入或成為他者(無論人或物),已經是余彥芳與默默成員們在社會關懷上踏出溫柔的一步,透過身體、接觸、傾聽、支持與信任,碰觸、進入、動態調度我與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