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中國兒童藝術劇院
時間:2017/6/17 14:30
地點:台北市親子劇場

文 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中國兒童藝術劇院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台灣演出,《特殊作業》是他們第四次應如果兒童劇團邀請來台灣演出的作品,然而相較於前幾次觀眾反應較冷淡,這回《特殊作業》雖然票房仍不出色(以我觀看這一場大約只有6成),可是就演出中觀眾又哭又笑的投入反應來看,《特殊作業》算是成功擄獲台灣觀眾的心了。

歸究這次《特殊作業》可以受台灣觀眾共鳴的原因,劇本的寫實,情感的飽滿實在,有觸動到觀眾心弦,也證明好看的兒童劇要先有一個完整好看的故事撐起靈魂,沒有靈魂,光憑外在的炫技奇巧,終究只是一場娛樂秀而已。

《特殊作業》講述一個初中班級老師出了一個特殊作業:讓學生回家幫父母親洗腳。光看這個命題,把這齣戲的主題歸結為講孝道,這並非不可,只是小看了編劇其他的企圖與用心。故事中五個學生,一開始收到這個作業指示,馬上陳述自己將要面臨的困難,例如有的人媽媽正在國外,爸爸也準備出國去;有人因為爸爸是警察,經常不在家;有人是單親,親情疏離……,換言之,這項作業對五人來說都各有難度,並非想像中容易,而且時間只有一天,隔天就要分享報告作業心得。時間的壓縮,自然導致情節的緊湊,於是我們很快速的在舞台上看見五個家庭場景的切換,五種家庭與社會糾葛的問題情境逐一浮現,百味夾雜的心情亦跟著波瀾起伏。

五個學生當中,最快完成這份特殊作業的是班長陳靜,她體恤媽媽的劬勞辛勤,看見媽媽工作造成的腳傷累累,裹著繃帶,遂用堅定的語言表達孝心,說服母親脫下鞋子暫歇工作,幫她洗腳換繃帶。母女相依,燈光先溫暖聚焦再漸暗,現場竟然立刻響起掌聲,但那股情感還濃烈未散時,場景已轉換完成,觀眾情緒又馬上被抽離,往後幾場戲皆是這種情況,可以明顯感受到導演想要製造出這個晚上時間快速消逝的氛圍,明快俐落的節奏似也隱喻著孝親不能等待的大義。

描寫龍大偉這個角色和他爸爸的幾場戲,身為警察的爸爸是不在場的,場上總是只剩龍大偉在左舞台前,窩在沙發上說電話,從剛開始不想打電話(心想爸爸忙不會理他),到調侃爸爸腳臭(自己演起一些模擬狀況),然後以不悅的語氣要求爸爸一小時之內回到家,之後是陷入漫長的等待,抱著空臉盆的無奈。時間彷彿只有在龍大偉身上才變得緩慢,場上的一切陳設也顯得寂寞冷清、黯然無光,完全對照龍大偉內心的空虛寂寥與灰暗。「一小時」於此既是一個約定,卻也是一個象徵事物短暫的符號,指涉了孩子明知難行仍要等待的矛盾心理;爸爸此刻不存在,也將為後面的情節埋下伏筆,預示爸爸擒賊時將遭逢意外,永遠不在了。那「一小時」凝止了,龍大偉的失落,遂成為這齣戲最讓人心碎的時刻。

有人心碎,但也有人是喜極而泣。安巧巧在媽媽巧妙的製造機會下,希望一直不願叫繼父孟叔叔一聲「爸爸」的安巧巧能幫孟叔叔洗腳,安巧巧百般不願意硬被迫去幫孟叔叔洗腳時,赫然發現孟叔叔右腳是義肢,媽媽借此說出孟叔叔當年為救安巧巧免於一場車禍傷亡,自己卻腳受傷的往事。戲劇性的爆炸事件,讓安巧巧的心牆瞬間崩潰瓦解,從此甘心喜悅去接受孟叔叔,輕輕溫柔地呼喚出一聲「爸爸」,洗腳的動作裡便盡是愛意與敬意。

舉例敘述了幾場戲,不難發現情節描述沒有兒童劇常見的歡愉、夢幻氣氛,寫實的基調中,演員應用中國話劇的表演模式,表演程式很精準到位,尤其幾位飾演奶奶爸爸媽媽的國家一級中年演員,一舉手一投足的氣場顯現,雖然有時也會有一點用力過度的情形,可是那種用力不致於讓角色變得膚淺浮誇,即使戲份不多也讓人印象深刻。這不禁讓人思考,台灣兒童劇場為何欠缺中生代甚至老年的演員?有些年輕的演員扮老,火候不夠;裝小,又變得幼稚失真,完全處於一種尷尬的狀況中。

《特殊作業》這個劇本其實也不是完美無瑕,它設計了隔日舉行主題班親會,要讓學生報告特殊作業完成的所思所得。通常學校舉行班親會,都會選在假日,一定老早就要與家長敲定時間、主題,好讓家長空下時間出席;但這齣戲裡的主題班親會卻刻意安排於隔日(是否為假日沒明說),且五個學生除了龍大偉之外,其他人的家人全部出席了,這樣子的設計略顯一廂情願,而龍大偉既然爸爸出事住院急救中,他也到學校來,不在醫院看顧爸爸更顯得不合理,最後他還和大家一起愉快歌舞更是怪謬了點。其次,主題班親會上老師依舊沒有現身,整齣戲都沒有老師,這是很耐人尋味的。若說老師不在場卻又在場,因為他以無形的精神體存在,這精神體,更確切地說,或許是儒家精神的回溯,把文革時毀棄的東西找回來,展現敬老崇孝的行動。而台灣現代的孩子養尊處優備受寵愛而自我,其實也有孝道式微的隱憂,台灣這些年小學校園一直推行的品格教育,或一些組織單位也辦過類似幫爸媽洗腳的活動,所以這個議題的操作,極富時代感。

這樣的議題展現,以及戲中觸及各家庭的關係與問題,都是中國社會一胎化政策實施後的寫照,孤單的孩子、破碎的家庭、家長忙碌無法經常陪伴孩子使得家庭功能失調……,全被含括在這齣戲裡放大檢視了。完完全全的社會現實題材,沒有一絲絲甜美夢幻,別說中國現代的兒童劇不多見,就連台灣也是不多的。

值得稱許的是,這齣戲在中國現在一片追逐豪華「舞美」的趨勢中,相對顯得樸實無華,在語言的運用沒有因地制宜調整,也沒有迎合台灣觀眾喜愛的互動設計,用中國的流行話來說,很不接台灣地氣,可是這個不接地氣的作品,用純粹的說故事就能打動人。

最後可以再思索一事:這齣戲的背景與主人翁設定為初中,故事與表演也寫實,是可以用青少年劇場來定位這部作品,為華文戲劇中仍舊匱乏的青少年劇場拓荒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