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Concert Theatre 音樂會劇場
時間:2017/07/6 19:30
地點:兩廳院實驗劇場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音樂會劇場由此戲編導張安婷2012年於英國所創,抬升音樂的意義,使之不成為配角輔助,而為貨真價實的主角。演出節目單上引用英國《留聲機》(Gramophone)古典音樂雜誌總編的話,形容這樣的表演使「背景音樂」成為台上的語言、「成為一種單一藝術獨自無法表達出的新東西」。對於富含深度音樂背景的人來說,此言不假,然而如此一來不免限縮了觀眾市場,畢竟要深入音樂背景、劇場文化——或者以本戲為例,對於中國文學還得稍有了解,才能全然抓住《老殘˙印象》之美,必然會使許多人聞之卻步。

只不過,在看完九十分鐘的演出以後,覺得先前所擔心的藝術背景之有無都是多慮。編導張安婷身為音樂學院的博士候選人,固然對其有深厚學養與領悟,卻讓我感覺到,她因而更小心的在舞台上不賣弄、不炫學,盡可能使劇情的跌宕簡單易懂,不偏廢表演或者劇本,「既然要做『音樂會』『劇場』,就勢必得兼顧兩者」的企圖顯而易見,無論看的是熱鬧或者門道均有可觀。

《老殘・印象》標榜改編劉鶚《老殘遊記》,讓活在現代的「劉先生」如夢似幻地跳入古代「殘兄」的世界裡頭,經歷一場老殘旅程。編者幾乎是取得精髓,將《老殘遊記》正本整整二十回的起承轉合、全捉進三幕的表演裡頭。除此之外又添上印象派音樂代表德布西(Claude Debussy)的作品。印象派源於19世紀後期,比起捕捉真實的「輪廓」更企圖描繪真實的「氣氛」,因此無論繪圖或者音樂都擁有作者強烈的作品氛圍。劉鶚作為19世紀後期的作者,而今與音樂家德布西在舞台上相遇,既是碰撞,亦是交融。

首先,就文本視之。

我年幼讀書的時候便有疑問——國文課本選進諷刺小說《儒林外史》,卻給我們讀了整本最不諷刺的一回⟨王冕畫荷⟩、譴責小說《老殘遊記》也選了一則跟諷刺最不相干的⟨王小玉說書⟩。姑且不論這樣的選擇方針是否多少受到胡適影響(說劉鶚寫景才當真出色),長大後不免覺得這樣的選擇多少帶有「政治正確」的意涵。在《老殘遊記》裡頭,主角「無祖業可守,又無行當可做」,所幸後來拜一位道士為師,自此拿著一串搖鈴走訪各處替人治病「餬口」。於古代文學看來,其固然是為一本譴責之書,老殘將一路上的腐敗貪官盡收眼裡,到處替人解決疑難雜症,他醫病,更醫人心。於現代來看,這也絕不失為一本懸疑推理的小說結構,老殘冒險犯難、好公正,表面上邋遢彷彿懶於管天下事,不過若遇人求救,又不辭千里相助,找出病根、找出社會上最敗壞的一處。本身就充滿著許多看似矛盾、對比的地方。

我說編導張安婷捉住了改編之「精髓」,所指正是她純熟的善用了這一層對比的關係。綜觀《老殘・印象》,便是現代/古代、西洋/東方、戰亂/和平、新/舊、拆毀/永續⋯⋯的層層對照。劇本當中的另一條主線:一位懶洋洋的「劉先生」(徐華謙飾)與油漆工(張智一飾),為一堵牆爭執不休。劉先生堅持要將這已然毀損、充滿裂痕、滿載自己記憶的牆重新粉刷,哪怕牆「收到縣政府通知,再過不久後就要拆除」。油漆工納悶:「一堵要拆的牆,還這麼辛苦的刷它做什麼?」「可刷了你不是也拿得到錢嗎?牆拆不拆與你何干?」劉先生問:「你為什麼不刷?」

兩人各執一見,均有其理。舞台活在這堵牆的現實以及老殘古代之間來回穿梭。而讓劉先生得以從此刻游進「老殘人生」裡的那把鑰匙,就是場上的三重奏。以鋼琴(江苙萁演奏)、長笛(陳韵茹演奏)與大提琴(孔仁欣演奏)奏鳴的樂音,輕易轉換場上的氣氛,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兔子一樣,帶領觀眾掉入另外一個世界。當樂音嘎然而止,現實的重量就轟然落下。

開演時,大提琴之彈弦模擬古琴之聲,初聽稍嫌尷尬,不明白何以優先呈現出的中國味兒的竟是由大提琴所詮釋?此正是戲中的第一個暗示。音樂會劇場的重點在於:不只是觀眾,就連演員都花大量的時間在「聆聽」。有時他們只是做著相同的動作,比如滑動船槳、經過戶戶人家,連燈光都沒有改變——德布西的音樂其旨並非在於模擬水聲或者船梢經過蓮藕的嘎嗤聲響,而是模擬心境的變化,所演奏的是船上的兩人觀賞風景的內心變化,所以演員大可安心的省去情緒、肢體的表現,全然交付樂音。

此外,最著名的篇章⟨王小玉說書⟩一段,由長笛演奏獨撐全場。我想,這大概也是現場的觀眾首次聽見老殘所聞之聲。包括「五臟六腑裡,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又如「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欲表現此段綿延不絕、既緊湊又唱得人心舒坦的說書者氣勢,長笛無疑是三者中最費力的一種表現方式。因為此將大大考驗演奏者的功力,除了一氣長長吹拂到底,還要以唇舌口鼻控制,吹吐出或輕或快、悠揚與力道十足之區別。但也正因如此,長笛是最能夠如實呈現「說書」的樂器。「傾聽」未曾在劇場佔過這麼重要的位置。一個再怎麼慣常使用「留白」手法的導演,還是會在台上安插各種細節要觀眾捕捉。然而此時此刻,「聽」卻是場內唯一重要的事情。

我們耳朵自由的程度遠遠勝過雙眼所見,相較於文字腔調,音樂能夠詮釋的空間深得多,此時此刻,它深得能放進東方文化,又或者說是被東方的視野所接受。無論如何,這樣的合作方式都是在打破固有的對比。發覺這一點以後,才恍然大悟——最初所認為的古今異同、東西差別,或者一面牆的生死問題,原來都不是重點,《老殘・印象》的企圖是將這所有的「異」都化為一條相同的路,誠如《老殘遊記》第二十回、同時也是本戲最末的台詞所言:「我對你講,眼前路,都是從過去的路生出來的。你走兩步,回頭看看,一定不會錯了。」我們回頭張望的動作實際上也代表對未來的躊躇。若以此思考,那麼異者為同,同者為異。《老殘・印象》這看似極為古典的作品,實則是對「當代」的一種解釋。

呼應台詞中老殘提出的「月亮的暗面」,他以另外一層比喻,表示所謂的「對比與差異」均是妄想,他說月亮在暗下的那一面依然保有完整的圓,純粹受軌道的運行,有時給遮擋住了光,有時則無。這一段話讓我聯想起英國樂團前衛搖滾(Progressive rock)於1930年代發行的一張專輯:《月之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專輯中的最後一首歌:〈Eclipse〉歌詞寫著:「All everything under the sun is in tune /but the sun is eclipsed by the moon/there’s no dark side of the moon really/cuz it’s all dark」所有事情都在太陽底下運行著,不過太陽卻受月亮遮掩,月亮的暗面是不存在的,因為它根本完全是漆黑的。

《老殘・印象》的末了,有著巨大鑿痕的牆闔上了,不過裂縫依然顯而易見,場內闃靜,劉先生躺在地方望著「他的牆」,好像有所頓悟,又彷彿一切未曾改變,在這股惆悵的氛圍當中全戲結束。其實,無論是回首的過去、或者遙望的未來,說到底根本也不存在,光會撒下的地方只有此刻,其餘全是漆黑的。又或者連我們信以為真的當下也不是真的,畢竟——別忘了,在開演前,那位殘兄「劉先生」可是躺在鋼琴上呼呼大睡,說不定這只是他長長的一夢,從頭到尾都醒著的、可是我們這群「油漆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