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瘋戲樂工作室
時間:2017/07/16 14:30
地點:台中歌劇院大劇院

文 謝筱玫(特約評論人)

目前台灣自製的華語音樂劇之中,在劇情、音樂、場面調度等各環節上最成熟到位者,非《木蘭少女》莫屬。我非常喜歡這部音樂劇,2009年的台大版、重製的兩廳院版,到近日的台中歌劇院版都看過。它用一種歡愉諧謔的方式,處理了一些其實還蠻嚴肅的性別議題,(君不見台灣至今仍有不少對同婚與性別教育充滿疑慮恐懼者)。因為個人的喜好,所以兩次開授相關通識課時,都曾在課堂上介紹與播放此劇,同學們的反應熱絡,它還給木蘭一顆少女心,同時觸及當代軍中文化,古代的木蘭宛如我們隔壁的鄰家女孩,令人隨之又哭又笑。

這學期的期末報告,很多同學都選擇《木蘭少女》作答。我想以一些頗為精彩的心得作為本劇評的開場,也可略見這齣戲歷來所造成的部分爭議與迴響。例如同學甲質疑,此劇的一大戲劇衝突來自於兩位直男(將軍與冠甫)愛上了木蘭假扮的木男,但觀眾對於木蘭的女性身分是知情的,所以這些「同性戀疑雲」的笑果最終仍回歸到男生愛女生的「正果」上,似乎強化了異性戀的結局才是最好的這種印象。同學乙也表示,以臭直男喝酒幹架飆髒話的形象描寫軍中大兵,以這些刻板角色來凸顯劇中其他非刻板性別形象如曉齊,難道不是掉到了性別框架之中了嗎?

我可以理解這類的疑慮,不過我更傾向另一些同學所言:一位日文系的同學提到,故事的結尾似乎隱含著「性別游移性」的概念,「雖然此概念仍須透過看似涵蓋性別刻板印象的『性別裝扮』之表現手法傳達,但其利用刻板印象破除刻板印象的手法,帶給我『解鈴還須繫鈴人』之感,令我格外驚豔。」一位經濟系的同學指出,將軍送木男風箏;同袍被挾持時,木男自告奮勇以「女身」去誘敵,將軍馬上堅決反對,「這種異性戀假設的鬆動,卻被包裝在惜將愛才的假象裡,看得出創作者對於將軍的形象刻劃是具有巧思且非常顛覆性的。」一位醫學系的同學表示,「我個人對性傾向比較偏好用『連續光譜』的方式來解釋……。我認為聲稱自己是同性戀、異性戀,就將『愛』這份情感與生理構造和性器官上做出太多的連結。所以將軍最後說出,只要是『木蘭』這個個體無論男女他都愛。撇除了主流性傾向的討論,開拓了一個更自由的空間。」

另外,一位社工系的同學觀察到,木蘭在軍中積極展現陽剛氣質,「還有位不懼展現自身陰柔氣質的生理男性(曉齊),即使受到他人不友善的對待,仍然展現自己真實的樣貌,然而他倆也因陰柔氣質,被分配到突擊大隊。創作者想表達的是在主流社會中,人們常因性別角色的期待,被迫改變自己原本的氣質。突擊大隊的分發如同改造場所般,目的是要讓他們的氣質能夠被矯正;主流社會會以群體的壓迫使人們流失自己的真實面貌。這部分的對比使閱聽者反思,為什麼一定要表現得陽剛,才能被當作男人看待?一個陰柔的人,為何會受到大家的攻擊?」以上是學生看2011年公視所拍攝流傳的國家劇院版的迴響,但上面的分析,剛好可以跟歌劇院版新增的曲目〈不一樣又怎樣〉互相對話。在這次的版本中,木蘭與曉齊甫入伍即被視為軍中所忌的娘娘腔,木蘭更必須藉由霸凌曉齊來證明自己、尋求同儕認同,這一段刻意挑戰觀眾的心理舒適度,最後兩人在浴室和解,曉齊帶領木蘭自在地面對自己陰柔的一面,歌頌娘炮的力量,不一樣又怎樣?這一版的曉齊面對自己的性別氣質更顯從容自信。

3.0版木蘭新增的另一首曲目〈觀世音,再給我多一點的時間〉也使原劇更精進。以往在看懇親大會這一景的時候,總覺得木蘭在此疲於奔命地變男變女固然有趣,節奏上卻失之凌亂。歌曲的加入使得變裝的進行在節奏上得到控制與調劑,花家人以合唱的方式「幫腔」、幫木蘭掩飾,木蘭在歌曲間快速換裝,更添荒謬喜感。倒是一開場的恭喜發財節奏偏慢偏冷,所幸氣氛在木蘭放風箏之後開始熱起來。這一版的木蘭(李千娜飾)直率有主見;將軍(周定緯飾)一板一眼,聲音深具磁性;冠甫(竺定誼飾)多了點痞子味,仍是迷人的組合。

《木蘭少女》得以廣受喜愛,作曲與作詞者實功不可沒。此劇詞曲配合得宜,沒有字幕也能聽得懂演員在唱什麼,許多曲目都易於琅琅上口。私以為《木蘭少女》音樂最易上口的是〈男人的世界〉,場面最high的是〈愛呦愛呦〉,最有戲劇張力的是〈撿肥皂〉,個人最愛的是〈崇德村的日子〉、〈安能變我是雄雌〉。而之所以獨鍾這兩曲,是因為作詞者諧擬了我們所熟知的〈木蘭辭〉,並在其上做了現代化的處理,將「唧唧復唧唧」轉化為各種「擠擠復擠擠」的單調重複、各種「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韀」的shopping,在對古典〈木蘭辭〉的模仿中又翻出一層新意,妙不可言。

《木蘭少女》讓木蘭並非一開始就心甘情願地代父從軍,而是對於崇德村的日子之一成不變有所不滿、對性別角色枷鎖的衝撞隱隱憧憬,於是姑且將之視為一個改變人生的契機,才「促成這個美麗的錯誤」。木蘭在軍中變成木男、最後木男復以女性之姿深入敵營完成任務,編劇以多層次的變裝,讓木蘭游移出入於男女的裝扮與性別角色之間。如巴特勒的性別操演理論所強調的,性別扮演(扮裝、反串)成功地靠著服裝與言行舉止這些外在符號的改變而造成雌雄莫辨的效果,瓦解我們對外貌裝扮所代表的認知,凸顯了性別是可以「裝」、「演」出來的,進而質疑了男女「應該」如何的社會期待。又如劇中召喚的神祇觀世音,乃超脫男女相之菩薩,似乎也呼應性別認同並非僵固不變的主旨。另外,將軍與冠甫在軍中對木男產生曖昧情愫,他們喜歡的究竟是木蘭還是木男?情慾流動(同性/異性/雙性)在此打開了多重的可能性,是此劇最為耐人尋味之處。